郑北的手终于从姜小海的肩膀上挪开了。或许是幼时那点仅有的默契,姜小海从郑北手足无措的反应里,知道郑北认出来他了。
姜小海虽然犹豫,但却并不想逃避。做错事的人不是他,就算要逃避,那个人也应该是郑北,而不是他。
姜小海模棱两可的说:“十一二岁吧,具体也记不太清了。”
“你,你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过吗?”郑北艰难的问出这句话。
姜小海的心跳莫名其妙的变快了一些,沉默着点了下头。
泡澡的时间到了,姜小海和郑北都没再说话。这家洗浴店有搓澡师傅,姜小海不想搓,直接去了淋浴,郑北一言不发的跟着姜小海。
流程走完,郑北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出去了,姜小海没管他,郑北的行为很好猜,无非就是想抢着付钱。从浴池里出来,郑北时不时盯着姜小海发呆,眼神里充满了愧疚,看起来欲言又止,但又一句话都没说。
姜小海戴着手表走出来,瞥了一眼郑北付的钱。姜小海不喜欢欠别人的,打算请郑北一顿饭,把这点钱给他还回去,也是给憋了半天话的郑北一个开口的机会。
姜小海站在门口等着郑北出来,说:“哥,咱俩吃个饭吧。”
姜小海带着郑北找了家火锅店。
泡澡还是很消耗体力的,或许也是因为气氛尴尬,锅开了,俩人一句话都没说,闷头就吃。
吃饱喝足,两个人各自干完了大半瓶酒,姜小海拿起杯子里剩的酒喝完,点了支烟。
郑北觉得气氛到了,趁着酒劲儿问:“你是啥时候认出来我的?”
姜小海抖掉烟灰,看着视线里朦胧了一瞬的郑北说:“就小白楼出事那天,你一下车,远远的那麽一眼,我就认出你了,郑北哥哥。”
听完姜小海的话,郑北颇感荒谬的笑了一下,捂着眼睛叹了口气。
“你更高了,更壮了,但你眼神没变。”姜小海往前撑在桌上,认真的盯着郑北的眼睛,说:“就是这个眼神,贼敞亮。”
“你都认出来我了,为啥不告诉我呀?”郑北问。
郑北还是这麽理直气壮,明明是郑北没有认出他,现在居然还反问他为什麽不说。
姜小海被郑北的话弄得很无奈,他整个人吃饱喝足後懒懒的,现在连生气的精力都提不起来:“但你没认出我呀,大哥。也对,我猜,你就算是认出我了,你也,不会想认吧。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想跟你相认,毕竟咱俩现在……”
姜小海用手在桌上比划了两下,继续说:“隔着路呢。”
郑北摇了摇头,看着像有万千苦衷,依旧没有吐露一丁点,只是苍白无力的解释道:“不是你想的这样的,乐乐。”
不知道是不是梁嘉驹喊“乐乐哥”的次数太多了,姜小海被郑北这句“乐乐”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郑北嘴里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越听越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别叫乐乐,乐乐死了。”
郑北说,他当时真的以为姜小海死了。
姜小海痛快的告诉郑北,乐乐就死了,死好几回了。姜小海毫不掩饰的向郑北展示自己的恶意,告诉郑北,之前真的想过杀了他。
姜小海顺便把起了杀意的原因告诉了郑北,他不会像郑北那样,对原因吞吞吐吐的,从不给别人一个痛快。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别乱动,等我回来。为什麽你们这些想抛下我的人,不直说呢?为什麽都要骗我呢?”
这句话,姜小海其实只听过两次,两次就足以刻骨铭心了。第一次,是从亲生父母那里。姜小海并没有多恨他们,因为姜小海没对他们抱有过多大的希望。
说这句话的人里,姜小海唯独只憎恨郑北。郑北带着他好不容易从铁皮屋子里逃了出来,却让他在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的时候,用这句话把他抛下了,让他又回到了铁皮屋子里,让他在此之前所有的信任丶欣喜都像个笑话一样,变成了人贩子嘴里的嘲弄丶手里的铁杆,一个不落的砸回了他身上。
郑北欲言又止半天,终于才絮絮叨叨的说出了当时的情况。
郑北说他出去找人,找到人之後就昏迷了,他後来带着警察回去过,但是姜小海已经不在垃圾站了,带着警察去人贩子窝,人贩子也跑了。过了半年,警察打掉那夥人贩子,从後院挖出一个小男孩儿,身高丶岁数都符合,郑北就以为那是姜小海。
姜小海平静的听着郑北的话。这些事,他已经了解过了,即便听着当事人再说一遍,情绪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了。
“你以为那是我。”
“从那以後每年,六月初的时候,我就拿着汽水,去那个垃圾站看你。”
姜小海心情很复杂,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此时他和郑北互诉衷肠,解开彼此多年心结,理应一笑泯恩仇,痛骂命运弄人,把一切都推到命运身上,两个人和好如初。
但是,姜小海不想,不愿意。他恨郑北这麽多年,恨习惯了,在多少个濒死的时刻,他都是靠着对郑北的恨意挺过来的。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对郑北的恨意,已经潜移默化的变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之一。包括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有恨郑北,他才能坚定的,毫无愧意的让自己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