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雲没有想到出来顶罪的是江晴岚,她压着声提醒:“你知道认罪这意味着什么。”
江晴岚很輕地笑了一下,“贵妃娘娘,我当然知道。”
李频见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走到江晴岚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
江晴岚恳切道:“三皇子年幼,臣妾今日获罪,求陛下不要因此迁动三皇子。”
她恨过,恨这座宮把她的父亲夺走,又把她的孩子放到别人的殿里长大。可恨到后来,她也不得不承认,李翊在群玉殿里,至少是活得安稳的。
安稳这两个字,在宮里已经是很大的福分。
薛似雲突然反应过来,江晴岚前几日为何一定要把李翊过繼给她。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薛似雲身上,“贵妃以为呢?”
这一刻,江晴岚把这句话说出来,是托孤。
薛似云缓慢开口:“三皇子既已养在群玉殿,臣妾自然会照舊照看。”
江晴岚抬头看她,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点被逼到尽头后的清醒。
“贵妃娘娘说到做到。”
“绝不食言。”
江晴岚听完,像終于松了一口气,她重新叩首,“臣妾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江晴岚終于侧头看陈礼,眼里没有泪,“陈礼,你满意了吗?”
陈礼喉间一哽,这个結果,比她恨他还让他难以承受。
他从来没想过,最先被推出去的会是江晴岚。
他算陆府,算陶丹识,算陆南薇,算董承任,算贵妃会如何自保,也算皇帝会如何用他。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江晴岚会自己走进太极殿,把罪名从别人手里接过来。
陶丹识还没有倒,陶磐还在病榻上喘着气,陶家的旧账还没有彻底翻开。
江晴岚却出事了。
李频见看着这一切,臉上没有太多神情,“江氏私传旧案,挑动内外,致陶夫人惊惧滑胎。着降为才人,迁居冷宫,无诏不得出。”
江晴岚俯身叩首,“臣妾领旨。”
皇帝又看向陈礼,“陈礼擅传宫外,扰动陆府,即日起撤出江氏身边,交内侍省看管,候旨发落。”
“臣领旨。”陈礼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薛似云站在殿中,只觉得这一场来得太快,罪名有了,人选有了,案子停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李频见。
李频见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案几,隔着跪在地上的江晴岚与陈礼,隔着那几张輕薄的纸,静静对望了一瞬。
薛似云終于知道,他算计到了哪一步。
太医署医案上写了药味不对、原方未见、春桃未至,那时可以停。
春桃说出“陈府那位”,那时也可以停。
只要她不再往下问,只要她不逼着皇帝传陈礼,这件事便还能停在陆府后宅,停在陶夫人惊惧滑胎,停在一张说不清,也不必说清的医案里。
陆南薇的孩子已经没了。
董承任的折子可以留中。
陈礼可以继续藏在暗处。
江晴岚也可以仍旧只是那个因父仇私怨、递过几句话、挑动过陆南薇入宫的人。
她会被申斥,会被冷落,会被皇帝记上一笔,可未必一定要死。
是她,是她薛似云不肯停下。
这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薛似云心口,她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杀江晴岚的人,可她也不能再说,江晴岚的死与自己全无干系。
她要一个说法。
李频见便让她看见,宫里每一个说法,都要有人拿命来换。
薛似云她终于低下眼。
江晴岚可以不死。
如果她一开始停住-
江晴岚看向窗外。
冷宫太安静了,远处偶尔有风吹过宫墙,卷起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哭了一声。
“我今日认下这件事,不是为了救你,也不是为了替陛下遮掩。”她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把那句话从心里翻出来,看清楚了,又放回去。
“我是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