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色已经全暗。
刘恩学进来添灯,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把旧水图上的河道照得发黄。那张残页被玉镇压着,边角微微翘起,缺口仍在那里,像一处故意留下的空白。
薛似云知道,那缺口里藏着陶皇后,也藏着陶磐,藏着李频见当年明知而留下的一切。
但今日她不补。
今日只要让董家先往下沉。
她站在案前,望着那几个断字,忽然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着软毫笔,在澄心纸上拖出的一团墨。
孩子那时说,写坏了。
她告诉他,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可宫里的纸并不是这样。
有些墨一落下,便会一年一年渗进去,渗到钱粮里,渗到人名里,渗到死人的账上。后来的人再怎么裁,再怎么剪,也只能剪掉一块,不能叫那张纸重新干净。
李频见看着她,“在想什么?”
薛似云收回目光。
“臣妾在想,纸缺了一块,反倒比完整时更让人惦记。”
李频见道:“惦记得太久,不是好事。”
薛似云轻声道:“忘得太快,也不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照着旧图,照着残页,也照着他们之间那一点无人伸手去碰的空隙。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回去吧。”
薛似云行礼。
她走到帘边时,听见李频见在身后道:“似云,董家可以查。”
薛似云停住。
李频见的声音很平。
“但不要让朕听见关雎殿。”
薛似云没有回头。
“臣妾明白。”
她说完,掀帘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比来时更冷。文华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忙替她扶住斗篷。
薛似云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内灯火明亮,窗纸上一道人影很淡,像仍站在案前,看那张旧水图。
她知道李频见不会轻易放开陶家。
也知道陶丹识从今夜起,会比任何人都急着让董家倒下。
薛似云转过身,继续往群玉殿走。
深秋夜长,宫道尽头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
第88章
陶丹识递进太极殿的折子很短,只写了三件事。
其一,周令史被接走那夜,城南坊门落钥后放过一辆无灯马车,坊门簿上记的是“董府送药”。
其二,马车用的是一块乌木旧牌,背刻董字,正面一枝海棠。
其三,第二日天未亮,有瑤光殿的小内侍去过坊门,叫值守的人只照簿子答,不许再提旧牌。
李频见看完折子,没有立刻说话。
劉恩学垂手立在一旁,头壓得很低。
过了片刻,李频见才将折子放在案上。
“董字,海棠。”
劉恩学道:“陶大人说,人证在户部,旧牌样式也已画下。只是原牌未见,想来已经收回去了。”
李频见淡淡道:“原牌自然不会留给他。”
董家旧牌刻董字,不奇怪。
可海棠纹,是瑤光殿常用的纹样。
这块牌出现在周令史被接走的夜里,第二日又有瑤光殿的人去坊门封口,便已经足够把这件事从董承任案上,牵到敬妃董秋和身上。
李频见道:“貴妃知道了吗?”
“陶大人按昨日貴妃娘娘的话,先报了太极殿。群玉殿那边,应当还不知道。”
李频见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