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缓步出列,一身紫袍端方肃穆,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陛下,荥阳郑氏郑玄龟私盗仓粮、谋害朝官,其子郑光宗悍然举兵谋逆,罪证昭彰,此等大罪,国法难容。首恶必须严惩,方能儆戒天下。
只是郑氏支脉繁多,多房分立,族人遍布河南、山东诸州。郑玄龟一支所为,其余支房族人,不少人常年分居,事前毫不知情,亦未曾参与其谋。
《唐律》谋逆连坐,本是惩戒同谋党羽。然法理不在乎人情,郑氏是天下有数的大族,不仅族人繁多,还分布极广,影响力更是巨大。
若不分首从,将全族一网株连,必会让整个关东、乃至天下人人自危,州县士子惶惶不安,地方民心动荡。
臣以为,当只罪郑玄龟直系一房,凡参与侵吞仓粮、参与叛乱者,依律论罪。
其余远支族人,未曾通谋,当免其株连,不夺其籍。”
话音刚落,崔民干紧随其后出列,躬身附和道,“萧相公所言极是。
荥阳郑氏传承绵延数百年,分支散居各处,许多远族子弟,与郑玄龟一房经年不通音讯。若因一房谋逆,尽数抄家屠戮,必使士族寒心、天下惊惶。
士族,地方之根基也。
一旦关东士族集体惊惧,乡中教化、州县赋税,皆会受牵累。重惩首恶,区分首从,方是稳妥之道。”
王珪本想接上火力,却不想被戴胄抢先了一步,“陛下,萧相公与崔侍郎之言确有其理,但若真这般决断,与律法不合,有失偏颇。
知道的人会说陛下仁德,朝廷宽厚,也是为了地方稳定。但不知道恐怕会说是对大族的偏私,甚至是朝廷惧怕地方世家,有损陛下圣德,朝廷威严。
且荥阳郑氏本就是同气连枝,多年来在外人眼中,其各支房也被视为一体。
郑玄龟父子敢犯下滔天罪行,难道不是因为背后有荥阳郑氏的千年门第、宗族势力作为倚靠吗?
若无郑氏宗族在地方上的盘根人脉,他们如何能打通仓吏、私运官粮,隐匿数万石粮食?
郑光宗能矫诏夺两府府兵,仓促之间裹挟万人作乱,何尝不是借着郑氏名望?
宗族不是割裂的,平日里共享门第红利,祸事临头,便说远支不知情,想要撇清干系,天下难以信服!
当然,萧相公与崔侍郎的顾虑也的确乐观存在。
因此,臣亦不赞同无差别尽诛全族。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首恶自当严惩,其远支虽不强罪,亦当削其荫袭,令其余各支房自请惩处,朝廷以报纸发行天下。
如此,既无需大肆杀戮,安稳地方。亦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震慑其余胸藏野心之徒。”
戴胄说了这么多,其实翻译过来就是:得加钱!
虽然之前各郑氏的谈判已经基本敲定,郑玄龟这一房名下的田地、房产、钱货、商铺任由朝廷抄末,郑氏主动放弃在河阴渡口的一切特权。
但这份价码是郑光宗举兵造反之前的,现在的情况,自然就是另外的价钱的。郑氏族人可以不诛连,但必须要被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戴胄话音未落,魏征便朗声开口,“戴侍郎言之有理!
律法讲首从之别,人情却要看根源。
郑氏一族,多年依仗宗族势力,兼并土地,把持乡曲,视官仓国储为私产。郑氏父子敢行此恶事,大半是倚仗宗族声势。
然治国,贵在宽严相济。
一味严刑株连,看似痛快,后患无穷;吾皇仁德,必不愿见到无辜就戮。
然一味姑息宽纵,又会令国法形同虚设,让贪恶之人认为更高的出身便可抵罪。
臣以为,郑玄龟一脉,父子、兄弟、妻孥,按谋逆大罪处置。
郑氏其他支房,凡曾资助、通风报信、包庇隐匿赃粮者,一体论罪。
确无牵涉、不曾知情的远支,可保性命,但是要削除荫官特权,清查隐匿田亩,补缴逃漏赋税,再罚没其部分祖产。
如此,既正国法,又不滥杀无辜。”
这个结果,士族派也能接受,他们也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郑氏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皇帝抓捕了长安的郑氏族人,对郑氏族老却只是软禁,不就是说这件事可以商量吗?
加钱,多半就是皇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