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屋,屋里黑着,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一跳,屋里照得清清楚楚。
桌椅摆得齐整,灶台擦得干净,被褥叠得板板正正,连窗台上的灰都擦过了。
灶台上扣着一只锅,锅底干净,像是刷过了。
窗台上摆着一只瓦罐,罐口封着,里头是什么,他没动。
不像出了事,倒像是出门前,把屋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
他站在门口,把屋里看了一遍。
越看,心里越沉。
床底下露出一只旧木箱的角。
箱子锁着,铜锁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像是刚开过。
他没有动那只箱子。
张叔的东西,他不翻。
桌子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
他走过去,拿起信。信封是黄纸的,上头一行字,一笔一画,收得稳稳当当:野人茶肆掌柜亲启。
他认得这笔字。张叔写字,从来不飘,一个字落在纸上,像一个人站在地上。
他捏着信,没有立刻拆。屋里静得吓人,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他拆开信,里头一张纸,只有一行字:印,已归。余事,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有。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印。什么印?漕帮的印。那方印,去年就送回水寨了。张叔写这一句,是说他知道了,还是说,这桩事从头到尾,有他一份?
林野握着那封信,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风声。墙角那根晾衣绳上,什么也没搭,绳结还是老样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收衣裳。
他想起水寨那个老船工说过的话。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船工,管张叔叫张账房。
老船工说,张账房托他带句话。
那时候他只当是句客套,如今想来,一个江宁的老账房,怎么就能让水寨的老船工替他带话?
他又想起剑州那个转着玉佩的青阳长老。
长老说他年轻时在江宁城南赊过三回茶账,赊的那家茶馆,掌柜是个姓张的老账房。
他当时问了一句“张叔?”,长老就把话岔开了,手里的玉佩转得飞快。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认得的。
一个江宁的老账房,水寨的老船工认得他,青阳的长老认得他,淮安的当铺里,也像是有他的影子。
他这一路,从江宁走到京城,又从京城走回江宁,绕了一大圈,回头一看,张叔一直在他后头。
他又想起翁叔。
翁叔说过,寨子里的印,早就不要了,争的是口气。
可张叔一个账房,为什么要把这口气,接过去?
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张叔做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他自己。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
头一年冬天,店里没生意,一天到晚不见一个客人。
张叔照样来,一坐一下午。
走的时候,茶钱一文不少,端端正正搁在柜台上。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老头,跟别的客人不一样。
他又想起走的那天早上。
张叔蹲在门边,一块一块替他装门板,装得比他自己还仔细。
临走,张叔说了一句水路不比旱路,说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听去。
那时候他只当是长辈嘱咐。如今想来,那句话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信贴身收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低声问了一句:“张叔,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答他。风从墙头翻过去,把院角一棵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回到屋里,吹灭火折子,退出来,把门带上。那把铜锁还是挂在锁鼻上,没有扣死,像是那个人还会回来。
巷口,阿蛮抱着刀站在黑影里,见他出来,问:“先生?”
林野把那封信递给他。阿蛮看了一眼,又递回来:“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