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难得笑了一下:“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林野没接话。
“你活着出城,对我也好,对他也好。”祁渊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他不想在京城杀你,免得惹人注目;我也不想看你死在京城,免得白费我布的局。”
这话听在林野耳朵里,一半是交代,一半是提醒。
他活着出城,天枢令省了麻烦,祁渊也省了麻烦。
他这条命,原来还能拿来省麻烦。
他该高兴,还是该叹气,自己也分不清。
高兴的是,有人肯保他这条命;叹气的是,保命的价钱,从来都不便宜。
“你的局里,也有我一份?”
“从你进京那天起,就有你一份。”祁渊把茶碗搁下,“御前那场戏,是陆无痕排的;可请你看戏的帖子,是我递的。你在演武场上那一刀,替多少人挡了事,你自己不知道,我知道。这话,我头一回对人说。”
林野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演武场上那几天的阵仗,想起御前那柄刀,想起那些他以为跟自己无关的日子。
原来从踏进京城那天起,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子。
他想问,那一刀到底替谁挡了事。
到底没问出口。
有些事,问明白了,反倒走不成了。
“那我现在要走了,你的局,不是缺了一颗子?”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缺一颗子,有缺一颗子的下法。你活着出了城,这颗子就是活的。活子,早晚还有用。”
林野听懂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祁字腰牌,搁在案上:“这牌子,祁姑娘让我别亮出来。我想了想,还是还给你。天枢局的东西,带出京城,怕惹事。他还想留着这条命,回去开茶肆。”
祁渊没接。
他看了看那块牌子,又推回林野面前:“牌子是祁烟经手的。你要还,还给她。她收不收,是她的事。至于惹事,”他顿了一下,“你身上惹的事,也不差这一块牌子。留着吧,兴许哪天用得着。”
林野把牌子收回去,没有再推让。
“院子我收拾干净了。”林野说,“被褥叠好了,柴劈好了,水缸也挑满了。走的时候,还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钥匙放在窗台上。”祁渊说,“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嗯。”
祁渊没有接话。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塌下去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倒是个爱惜东西的人。”
“爱惜东西的人,日子过得长。”
祁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野知道话说到头了。
他理了理衣领,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身:“祁堂主,京城这些日子,承你照应。院子是白住的,茶是白喝的,这份情,我记着。往后但凡用得上的,言语一声。”
“照应谈不上。各取所需。”
林野没再说什么,抬脚要走。他这一脚,迈得比来时重。
“慢着。”祁渊在背后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把林野的脚步绊住了。
林野转过身。
祁渊从案头的抽屉里取出一枚牌子。
牌子是乌木的,比巴掌略小,正面刻着一个枢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内堂。
他把牌子搁在案边,指尖在牌面上按了按:“拿着它,出城没人拦你。”
林野没有马上伸手。
“但记住,”祁渊说,“出了京城,你就不再是天枢局的客卿了。客卿两个字,从今儿起,一笔勾销。”
林野看着那枚牌子:“那这是什么?”
“内堂的令牌。”祁渊说,“客卿的名头摘了,牌子给你留条路。”
林野伸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乌木的纹理被摩挲得发亮,是常年有人用的物件。
他原以为,离开天枢局,得先撕破点什么。
如今手里握着这枚牌子,倒像什么也没撕破,只是把账记下了。
他这一辈子,最怕欠账。
茶钱、饭钱、房钱,他都一笔一笔算得清。
如今倒好,欠了一笔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