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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离京前夜(第2页)

祁渊坐在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是一笔,像是早就在等他来。

墙角铜火盆生着了,炭火通红,屋里比外头暖和。

林野在案前站定,没有寒暄。

他肩头的布条还透着一点血色,他就顶着这点血色,开了口。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一开口,就是正题:“昨夜有人杀我。祁堂主,是你的人吗?”

祁渊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答话,先把笔搁回笔架上,又看了林野一眼,才抬起眼:“不是。”

屋里静了一下。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祁渊的目光落在林野肩头,停了一息。那一息里,林野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养两天就好的事。”

“那就好。”祁渊的目光收回来,“刺客,是天枢令派来的。”

林野一震:“天枢令?”

“就是那个写信的人。”祁渊把话接了下去,“你问过我,写信的人在内堂什么位置。我告诉你,比我还高。如今我把话说满:写信的,发令的,是同一个人。他叫天枢令,是天枢局名义上最高的那一位。这个名号,林野头一回听。他不用露面,也不用动刀。局里的牌子、密信,都从他那儿出。他要谁死,递一句话下去,自然有人办。他这个人,像是活在纸上的。纸上的字,比刀还利。”

林野的脑子转了一下。

他排了一夜的名字,排到最上头那个,停住了。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天枢令三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隔了一会儿,才问:“他为什么杀我?”

“你在御前出过手,他又知道你私下见过陛下。”祁渊看着他,“你对他而言,是颗碍事的棋子,留着迟早要炸手。他这人,容不得有他管不住的子。”

“我碍着他什么了?”他一个开茶肆的,碍不着天,碍不着地,怎么就碍着天枢令了。

“碍着他的局。”祁渊道,“天枢局的棋,是他一个人在下。你这颗棋子不在他手里,又见过陛下,知道得太多。他不放心。他这个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不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林野没答话。

他想起御前那场演武,想起自己是怎么走到人前去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刀架在脖子上,总得动一动。

如今才明白,那一动,动了别人的局。

他这双手,惯常端茶碗,头一回被人算进刀光里。

林野想起那两把刀:“那两个杀手的刀,直来直去,一招是一招,像行伍里出来的。”

“你眼力不错。”祁渊看了他一眼,“天枢令手底下,养着这样的人。”

林野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搁在案上:“天亮前,我在门槛边捡的。衣裳上扯下来的,扣背上还留着半个字。我想了一夜,想不出这是什么人家用的,索性拿来问你。昨夜那两个人,总得有个出处。”

祁渊把铜扣拿起来,就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令使的衣裳,是青布做的。你捡到它,说明昨夜去的,确实是令使的人。”

林野半晌没出声。

他原以为,这城里想杀他的,是内堂这只手。

如今内堂的手摘干净了,上头还压着一只更大的。

他忽然明白,昨夜要是没问这一句,往后他得夜夜防着两把看不见的刀。

如今问明白了,刀还是看不见,至少知道刀在谁手里。

知道刀在谁手里,心反倒定了一些。

怕就怕,连刀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哪间屋。”林野的声音沉下来。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的院子,是内堂安排的。”祁渊接道,“知道布局的,不止内堂。他要在城里杀你,从来就拦不住。拦得住他的,只有他自己那点分寸。”

“那他昨夜怎么没得手?”

祁渊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眉头也没动一下:“你运气好。”这话从祁渊口里说出来,听着像客气,又不像客气。

林野被这话噎了一下。

“昨夜那两把刀,是试深浅的。”祁渊说。

他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试过了,他就明白了:在城里杀你,动静太大,不值当。他是个惜羽毛的人。羽毛这东西,沾了血,就洗不干净了。”

“在城里不值当,”林野把话接住,“那在城外呢?”

祁渊没有答。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野脸上:“你是个明白人。这话,不用我说透。”

林野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明白人,不用把话说透;说透了的,就不是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心里却比问明白了还凉。

城外那段路,怕是要比京城这一段,更难走。

林野在案前站着,忽然问:“那你还让我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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