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抬起头。
他看清了案后的人。
看着是个瘦削的老人,须发斑白,面色晦沉,肩膀塌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裹在身上,空荡荡的。
可那双眼睛,眼神却比刀利。
刀是收在鞘里的,这双眼睛不收。
它落在他身上,他身上的衣裳就薄了一层。
薄了,话就容易漏。
“江宁的野人。”老皇帝上下看了他一遭,“朕当是凶神恶煞。”
“陛下,草民就一张嘴,一副身板,一身的土。”
“听说你在江宁,一张嘴搅动了半个江湖?”
“回陛下,我就是个卖茶的,嘴碎。”嘴碎两个字,他把自己说小了。说小了,才安全。
老皇帝把这嘴碎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盏茶:“嘴碎的人,朕见过许多。能让半个江湖替一张嘴传话的,朕还是头一回见。”他搁下朱笔,往前倾了倾身,像是要从林野脸上,看出那半句话来。
林野低着头,只看见案沿那道金漆的边,亮得晃眼。
“回陛下,那不是传话,是传闲话。”林野说,“闲话传得快,是因为不用负责。”
“你倒会替自己开脱。”
“草民不是开脱。”林野低着头,“草民是实话实说。江宁的茶客们,图的就是个乐子。草民说一句,他们添三句,传到后来,连草民自己都不认得那句话了。”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着答得长了。
可何总管的规矩在耳朵边上压着,他不敢再添。
老皇帝没有接话。他看了林野一会儿,手里的朱笔没有停,在一本奏本上画了一道,画完了,才抬起眼:“演武场上,你替人挡过一刀?”
“陛下,那是顺手。”顺手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可那一刀,他记到现在。
“顺手?”
“草民在江宁,见人打架见得多了。”林野说,“刀来了,手比脑子快。”
“脑子呢?”老皇帝问。
“脑子在后头。”林野答,“等它追上来,刀已经挨完了。”
“手比脑子快的人,朕见过几个。”老皇帝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地说,“嘴也比脑子快的人,朕还是头一回见。”
林野不敢接这话。
“那你说说,天枢局,是忠是奸?”
林野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汗珠顺着鬓角,一路爬进领口,痒痒的,他不敢擦。
他在江宁,被人问过茶价,问过行情,问过野人茶肆的名号,唯独没人问过这样的话。
他想起祁渊那句你只说不知道。
可陛下问的是忠奸。
忠奸两个字,比不知道三个字,重得多。
重得他张不开嘴。
“陛下,这话……草民不敢答。”他说不敢答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抖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老皇帝笑了。笑声干干的,像枯叶被踩碎:“你不敢答?你在江宁,不是什么都敢说吗?”
“陛下,在江宁,说错话,顶多砸了招牌。”林野的声音有点发干,“在陛下跟前,说错话,砸的是脑袋。”他这话说得糙,糙得不像御前该说的话。
可话糙理不糙。
“朕又没说要你的脑袋。”
“陛下不说,草民也不敢赌。”
御书房里又静下来。老皇帝看了他半晌:“你倒是会算账。”这句听着像夸,林野却听出了刀子的凉意。
“回陛下,卖茶的人,天天算账。”林野说,“算的是铜板。陛下的账,草民算不起。”
“那朕再问你一笔账。”老皇帝的语气听不出起伏,“朕听说,你提过改写气运四个字。”
林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说,这天下,气运是能改的吗?”
林野的手心,黏腻腻的,全是汗。
他想起刘绾的叮嘱,少说;想起祁渊的警告,不知道;想起何总管的话,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三条路,条条都通着同一个字:闭。
可陛下的眼睛落在他脸上,不催,不逼,就那么等着。
等得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他在茶肆里见过这种等。等的人越有耐心,被等的人越藏不住。藏不住的,要么掏钱,要么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