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是裁过的。
裁过的天,看着窄,走起来才知道,是深的。
他收回目光,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过了第一道门,又过第二道门,每道门前都有当值的人,垂手立着,目光低垂。
数到三百步就数不清了。
不是他记性差,是门太多。
他后来索性不数步子了,只数门。
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门的时候,又混了。
混了就混了,反正他也不是来数门的。
路过一道门,门里的影子一晃,又没了。
他问也不问。
宫里的东西,看见了当没看见,是他进门前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林野觉得,自己像一篓茶,被人抬进了一户大户人家。人人都在看他,人人都不看他。他这篓茶,进的是御书房,出不出得来,得看水色。
“何总管,”林野低声问,“这宫里,到底有多少道门?”
“没人数过。”何总管没有回头,“也没人敢数。”
林野就不问了。
他闷头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路,比江宁的街还长。
江宁的街,走到头是家;宫里的路,走到头是什么,他不敢想。
何总管在一座殿前停住:“到了。”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林野认得了:御书房。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带着千钧的力气。
他在江宁见过最气派的匾,是县衙的;跟眼前这块一比,县衙那块,像是用木片临时钉的。
门口站着两个内侍,见何总管来,躬身让开。
何总管侧过身,看着林野,压低声音:“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林野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我要是能管住这张嘴,当年就不会被砸店了。这话他想归想,说出来是不敢的。
“记得自称草民。”何总管又补了一句,“陛下问话,答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都记下了。”林野应声。何总管上前一步,替他把领口正了正:“进去吧。进了这道门,话比命金贵。天塌下来,也别抬头。”
林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门槛高,他的腿有点沉,一步迈过去,像是迈过了半辈子。
屋里比外头暗。
他的眼睛花了一下,才看清案后坐着一个人。
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本,那人坐在奏本后头,像是被纸埋了半截。
埋他的纸,是天下人的事。
案侧站着两个内侍,垂手立着,连呼吸都听不见。
殿角的暗处,立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
林野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
宫里的影子,多看一眼,都是债。
林野没敢细看,跪了下去。
何总管教过的规矩,他记了三条,忘了一条,膝盖先着地,额头再碰地,青砖是凉的。
凉气顺着额头,一路钻到心里。
他叩头的时候想:这一下,算是替江宁的茶客们叩的。
他们要是知道自家茶肆的掌柜见了皇帝,能吹三年。
吹完了,再问他皇帝长什么样,他要是说不出来,还得被笑三年。
“草民林野,叩见陛下。”他这一声,喊得还算稳。稳,是因为他在心里练过三遍。练的时候,是对着院里的老槐树练的。
御书房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他跪着,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二十几下的时候,案后的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在殿里敲了一记钟。
“叫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