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距窄,是板车,不是马车。
拉空车的辙印,没有这么深。
他蹲着看了半晌,心里把那几道辙印的来路捋了一遍。正捋到一半,后门忽然开了条缝。林野往墙根一贴,半蹲着没动。
门里出来的是刀门的驻京使,还是那个短衣汉子,腰里别着刀,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坛,走到杂物堆前,把坛子往破筐旁边一放。
他直起腰,往巷口左右各扫了一眼,才回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从开门到合上,前后没超过一盏茶。
林野认得他。
上回逛会馆街,就是这汉子把他让进门,亲口说刀门欠他一份情。
人情他还记着,人倒是先在刀门会馆的后巷碰上了。
他等门合严了,才从墙根直起身来,先走到那只酒坛跟前。
坛口还湿着,是装过酒的。
他把坛子搬开,蹲下,开始翻那堆杂物。
翻东西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没把杂物翻乱。
翻乱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
阿蛮在巷口探着头问:“他是不是看见你了?”
“他要看见我,就不会把坛子放在那儿了。”林野的手没停,“他要没看见我,那坛子放得就更有意思了。”
破筐里是半截断刀鞘,断口锈得发黑,旁边还躺着半截蜡烛,蜡油凝成一坨;烂席子底下压着一只破鞋;旧门板底下压着一卷烂草绳。
他一样样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出来一看,是一截剑穗。
剑穗是红的,穗根缠着一道红线,红得扎眼。
他把那截剑穗对着光看了看。
演武场上那道红线,他记得,红得就是这个颜色。
穗子上的红线,缠了三道,缠得紧,像系过东西的。
系过剑柄,也系过别的。
他心说,头一回当侦探,就捡着根穗子,这买卖亏大了。
他把剑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阿蛮还按着刀站着,刘绾站在他侧后,把怀里的算盘攥得死紧,见他回头,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林野把剑穗收进怀里,“就是觉得,这买卖,亏大了。”
“亏大了?”刘绾说,“这穗子,值三两。”
“三两?”林野笑了,“那我把穗子给你,你把账销了?”
“不销。”刘绾说,“穗子你自己留着,账也自己留着。两码事。”
“……”林野被她这句话说得没脾气,“行,账留着。”
刀门的记号,是红绳。
刀柄上缠红绳,弟子腰上系红绳,这条街上,谁都知道。
红绳系刀,是刀门的规矩,从剑州到京城,没改过。
林野把剑穗收进怀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刀门……也掺和进来了?”
阿蛮看他翻出东西,凑过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扔在这儿的?”
“栽赃也得有个由头。”林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么是刀门干的,要么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刀门干的。两条路,都通刀门。”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巷底那扇废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条死巷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裂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里还长出一丛枯草,看着三年没人碰过。
可方才,它是从里头开的。
门缝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黑是黑,可他知道,那扇门后头,站着个人。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斗笠压得低,只看见一截下巴和半边嘴角。那人没出来,就着门缝,冲林野笑了笑:“林老板,等你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