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本带利。”林野替她把衣襟拢好,“利怎么算?”
“利嘛。”刘绾把算盘重新拿起来,拨了两下,“一壶好茶,算一分利。你欠我五两,够喝五十壶了。”
“五十壶?”林野笑了,“那够我喝半年的。”
“半年就半年。”刘绾也笑了,“反正你跑不了。”她说着,又拨了一颗珠子,“跑得了人,跑不了账。”
刘绾的路子,林野头一回见识。
她不出门,就在柜台后头坐着,半天工夫,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喝茶的。
有卖炭的,有挑担的货郎,有绸缎庄的伙计,有打更的老头,进门先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下喝两口,顺嘴跟刘绾搭几句话,喝完就走。
茶行前堂照常做着生意,称茶的伙计连头都没抬,像是早就看惯了。
头一个是个卖炭的汉子,进门先端起茶碗一气灌下去:“东边那条街,昨儿夜里过板车,车辙压得老深,不像拉货的,倒像拉箱子的。”
刘绾嗯了一声,拨了一颗珠子:“车往哪边走的?”
“往东。”卖炭的又灌了一口,“车辙深,走得急。”他说完,抹了把嘴,走了。
第二个是货郎,担子歇在门口,进来要了碗茶,凑近柜台:“会馆街后头那条巷,这两日夜里有人搬东西,板车蒙着布,走得急。”
刘绾又拨了一颗珠子,没接话。货郎也不等,喝完就走了。
第三个是绸缎庄的伙计,衣裳干净,说话也斯文:“刀门会馆后门那条巷,昨儿有人扫了三遍地。深秋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谁家后门,会这么勤快?”
打更的老头来得最晚,进门先打了个哈欠:“后半夜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会馆街的车轮声,走的不是正街,是后巷。后巷的车,不敢见人。”
刘绾听完,手里的珠子停了停。“后巷的车,不敢见人”这句话,她记下了。
剩下几个,有的说见着生面孔在会馆街转悠,有的说夜里听见刀门后院有磨刀声,还有的说巷口蹲着个戴斗笠的,一蹲就是半天。
刘绾一句句听着,珠子一颗颗拨着,谁也不多问,谁也不多说。
刘绾坐在林野腿上,被撸被揉,把每人的话当账目一条条报出来:“东街昨夜过了板车……车辙深走得急……会馆街后巷有人搬东西……刀门后门扫了三遍地……”账目似的消息,一条不落。
“嗯……”她报完一条,被他一揉,声音就软一分,又赶紧稳回去,“绸缎庄的伙计说……刀门后门那条巷……扫了三遍地……深秋的落叶……一片不剩……”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打更的老头说……后巷的车……不敢见人……”
“不敢见人。”林野由她报着,指头在她腿根上揉着,“这句话,比前头七句都值钱。”
“值钱吧。”刘绾喘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稳稳的,“值钱的账,我都记着呢。”她说着,又被他揉得嗯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轻点……我这账还没报完……”
“你报你的。”林野揉着她的腿根,“我揉我的。”
“……”刘绾由他揉着,把剩下几个人的话一条条报完,数目一个不错。
报完了,她喘匀了气,把算盘往怀里一拢,“行了吧?消息都给你了。”
“行。”林野又揉了两把,才松了手,“账上记着。”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碗茶喝了半天。
茶是好的,他喝着却不知味。
他这人嘴糙,好茶坏茶都当水喝,可今天这碗茶,他喝得格外慢。
那些人的话,他一句句都听进去了。
阿蛮站在他旁边,把人一个个数过去,数完回来:“八个人,喝了七碗茶,没一个买茶叶的。”
“他们买的是话。”林野说,“茶钱是幌子。”
阿蛮没听懂,也没再问,只把目光又放回柜台上。他看了半天,忽然问:“她怎么不出门?”
林野把茶碗在手里转着:“她要是出门,就什么也听不着了。消息是坐在柜台后头,等人送上门来的。”
阿蛮盯着刘绾的算盘:“她拨一颗珠子,就记一条消息?”
“她那是算账。”林野说,“消息进了耳朵,账就记在心里了。”
午后,日头偏西,茶客散了大半。
窗纸上的光从白转黄,柜台上的茶壶换了一壶。
刘绾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隔着柜台推过来:“拿去吧。”
林野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小又密,墨是新磨的:“那晚掉包的剑,是从刀门会馆后门运出去的。”
纸条上的字,一个是一个,不像茶行的账,倒像衙门里的卷宗。林野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准?”
“三个人的话,对到一处了,我才敢写给你。”刘绾说,“我这一行,假消息砸的是自家匾。这条子上的话,我信七成,剩下三成,等你踩过再补。”
林野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又问:“运出去的剑,往哪儿去了?”
刘绾头也没抬:“出城的路,我还没查到。查到再告诉你,价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