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解开布包,把银子一锭一锭数了一遍。
数到最后一锭,他拿起来,放在牙边咬了一口,点点头,才把布包系好,推了回来:“够,您稍等。”
他转身进了后库。
林野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在翻什么陈年箱子。
他等着,心里念了一句:这回总算是见着真章了。
可这话念完,他反倒不踏实了。
真章假章,见着了才知道。
他又想起那半本账,账上写的是三百两,翁叔给的就是三百两。
老船工烧账那晚,他就在边上看着,一页一页烧得干干净净。
可有些数,烧了账,也还在人心里。
过了一会儿,刘掌柜捧着一只乌木匣子出来。
匣子上的铜锁扣锈了半边,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拧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锁芯里传来一声钝响,像是锈住了很久的关节,终于松开了。
匣盖揭开,里头垫着黄绸,绸上躺着一方黄铜印。黄铜的成色不新不旧,像是常有人拿布擦着。
林野伸手把印捧出来。
印有拳头大,印钮是只蹲着的小兽,印面朝上,刻着四个篆字:漕帮总舵。
字口很深,缝里还留着陈年的暗红印泥。
他拿指腹蹭了蹭字口,指尖上留下一点暗红,他凑近闻了闻。
印泥是陈的,味道却新。
他看着,没毛病。
他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不说话了。
分量不对。
他在茶行里抓了十年茶,一两二两,上手就有数。
这方印,少说该有三斤,可手里这个,撑死二斤。
铜这东西,骗不了人。
他掂了掂,又掂了掂,闭上眼,又掂了一回,还是轻。
他把印举到窗口的光底下,铜色发亮,亮得有点过分。
他又看那印钮。
真印的钮该是整块铜雕的,这枚的钮根上却有一道细细的接缝,像是后来焊上去的。
他拿指甲划了一圈,指肚上沾了一点新铜屑。
新焊口,这印补了怕是没几个月。
他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不露,把印放回黄绸上。
他放下印,看着刘掌柜:“掌柜的,这印是赝品吧?”
刘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客官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不好,就是觉得……真印该比这重。您这印,是后来补的吧?”
刘掌柜的额头,刷地冒出一层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袖口的墨渍蹭到了额头上,他也没觉出来,支吾了半天,才说:“实不相瞒……真印三个月前被人赎走了。这枚,是照着样子补的,留着等原主来取。”
林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刘掌柜被他看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补这枚印的,是城南的老师傅,刻的也是好铜,下刀跟真印一个路数。”
“再好也是假的。”林野把假印在手里转了转,“三百两,买了个假货。”
“那……那赎金……”刘掌柜的声音都虚了。
“赎金照给。”林野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三百两银子,买一个明白,他不觉得亏。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票我认了,账我也认了。您别慌,我不砸您的铺子。”他说着,拿起那方假印掂了掂,“掌柜的,您这铺子门口,该挂块牌子,写上四个字:假一赔十。”
刘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呐呐的:“客官说笑了……”
“我没说笑。”林野把铜印搁回桌上,又拿起来转了转,“铜是好铜,就是心不正。我花三百两,买您一句实话,不亏。真印,是谁赎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