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东西少也好,跑起路来轻快。
他捆好包袱,直起腰,把包袱往背上一搭,试着走了两步。不沉,正好。
陈掌柜看他捆包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叔昨儿个问我,说你真要走。我说,公文都下了,还能假走?他说,那他明早来送送。”
话音没落,门口就有人影。
灰布长衫,袖口沾着两团墨渍,走路慢,说话也慢。
是张叔,店里年头最长的老客。
张叔进门,没问走不走的事,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把屋里看了一圈,卷起袖子,去卸门板。
林野上前两步想搭把手,张叔摆摆手,把他拨到一边。
八块门板,平时他手脚麻利,一炷香就能卸完。
张叔卸了足足两炷香,每一块都先擦干净,再挨着墙根摆好,摆得像排队的兵。
“张叔,”林野忍不住开口,“这店过几天还要开的。”
张叔没回头:“开是开,先擦干净。”
张叔卸完门板,又去擦门楣。
门楣高,他踮着脚,够一下,擦一下,擦得极仔细。
上头积了一秋的灰,这会儿一点一点亮起来,露出旧木头的底色。
擦完门楣,他又蹲下去把门槛擦了,擦得很轻,像怕把那层亮擦掉了。
林野看着这个最不起眼的灰衣老客,忽然说:“张叔,我走了你常来坐坐,省得掌柜一个人冷清。”
张叔的手停在门楣上,停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眼圈却有点红。林野假装没看见那点红,低头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
陈掌柜在旁边圆场:“张叔,回头店开了,你照旧来喝你的粗茶,茶钱记我账上。”
临出门,张叔才开口,声音不高:“水路不比旱路。船上的规矩多,你少看,少问,办完事就回。”
“晓得了。”
林野想起,张叔年轻时在漕帮码头上管过几年账。
那年冬天全城就剩张叔一个客人,他照旧来坐老位置,要最便宜的粗茶,一碗茶坐一下午,走时把茶钱数好搁在柜台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野当时问他:“张叔,我这店要是黄了,你还来不来?”
张叔说:“黄了再说。没黄,我就来。”
一晃一年多,店没黄,张叔还在。倒是他,先要走了。林野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
日头升起来,林野背上包袱,站在店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柜台、茶罐、钱匣子,样样都在老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带子往肩上一紧,迈步。
他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张叔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安回门框,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这间屋子。
再往街对面看,屋檐底下站着一道人影。淡青劲装,腰间的带子束得利落,是祁烟。
林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公差文书、北上、验茶……天枢局的人这时候露面,十有八九没好事。
半年前她来店里办过交接,说天枢局撤了对他的看顾。
撤都撤了,怎么又来了?
他一个卖茶的,值得她专程跑一趟?
他飞快地盘算:要是她开口说跟我走一趟,他是先跑还是先讲理?盘算完,他自己先乐了。他讲理擅长,就是不知道天枢局的人讲不讲理。
祁烟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街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抬脚走过街来。
晨光里她步子不急不缓,一身淡青劲装裹着练武的身段,腰细腿长。走到面前,她先拿公事腔呛他:“奉上命,盯你到码头,别想跑。”
林野愣了愣,回呛:“盯我?天枢局撤了看顾都半年了,你盯我作甚?”
她下巴一抬:“我是来抓你的。”
他低头看她手里的青布包:“抓着茶来抓人?”
祁烟耳根一红,那点英气的端肃破了功,偏过头,把茶包往他怀里一塞:“路上喝。省得死在半道,回头我还要写文书。”
林野接住茶包,分量不轻,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
他只手一捞,把她往巷口墙根一按。
祁烟背贴土墙,双足落地,登时挣扎起来,劈头喝骂:“林野!这是巷口!”
“你送茶来,我送你点别的。”林野说着,去抽她的束腰。
祁烟一脚蹬在他小腿上:“你、你手放哪儿!再动一下我真把你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