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百姓”或是提着花灯,或是着新衣缀笑颜。人人眉开眼笑,笑靥如花。
孟庭桉寻了一圈,也找不到宋纾禾。
他沉着脸:“……人呢?”
福公公执着拂尘上前,满脸堆笑:“姑娘刚往甲板上去了,宋姑娘蕙质兰心,许是猜到陛下今夜备了礼花。”
孟庭桉拂袖,往甲板上走去。
天上陆陆续续飘起了雪珠子,如搓棉扯絮。
宋纾禾立在雪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伸手,任由雪珠子落在自己掌心。
孟庭桉瞳孔骤紧:“绒绒——”
宋纾禾吓一跳,猛地往後退开一步,粼粼江水摇曳在画舫旁。
孟庭桉惊呼出声:“绒绒,过来。”
他声音落在风雪中,似有迫切之意。
福公公站在孟庭桉身後,瞧见宋纾禾身後的江水,双足一软,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麽?那处是风口,倘若姑娘有了闪失,腹中的孩子可怎麽办?”
孟庭桉转首沉声:“闭嘴。”
宋纾禾恍若梦醒,红唇张张合合,她喃喃自语:“孩子。”
狐裘之下,腹部轻轻隆起。
宋纾禾小声嗫嚅:“是了,我有孩子了。”
所以她如今,得事事以孩子为先。
她不喜欢那些药膳,每每吃完,宋纾禾只觉恶心反胃,可宫中人人都让她忍着。
“姑娘不为别的,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皇子。”
“母凭子贵,姑娘若是一举得子,日後这宫中,还不是姑娘一人说了算?陛下今日还让人送来金册,那可是皇後才有的,可见陛下看重姑娘。”
孟庭桉……看重自己?
每每想起这话,宋纾禾都忍不住笑出声。
凛冽寒风掠过耳边,宋纾禾鬓间的芙蓉珠钗跌落在地,满头乌发散落在空中。
“孟庭桉,我不想做皇後,我想出宫。”
孟庭桉眼眸一紧,往前半步。
宋纾禾立刻站直身子,如惊弓之鸟:“你别过来!”
孟庭桉僵在原地:“好,朕不过去。”他尽可能放缓声音,好声好气道。
“绒绒,待你生下孩子,朕就让人送你出宫,你想见谁都可以,朕绝不拦着。”
宋纾禾擡起一双雾涔涔的眼睛。
细碎的雪珠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落在宋纾禾眉眼。她低声:“……真的?”
孟庭桉常年不动如山的一张脸终于有了裂痕:“真的,你若是不信,朕可以现在就下旨,朕可以放你走,只要你……”
宋纾禾又往後退去。
孟庭桉双眼圆睁:“绒绒。”他当机立断,改口,“朕现在就送你走。”
宋纾禾歪了歪脑袋,笑意忽然染上眉眼:“现在吗?”
孟庭桉咬牙,一字一顿:“对,朕今夜就让你送你出城。绒绒,你先下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先……”
“孟庭桉。”
风拂起宋纾禾的狐裘,她眉眼弯弯,如一只断翅的彩蝶,一张脸空洞无神,只有那双眼睛还缀着一点光亮。
“可我不信你了。”
孟庭桉骗了自己那麽多丶那麽多。
从芍药到冬青,从汴京到金陵。
宋纾禾不记得孟庭桉骗了自己多少回,可笑的是,自己回回都上当,如跳梁小丑,被孟庭桉耍得团团转。
风雪迷了眼,宋纾禾低声笑,似是在自嘲,“孟庭桉,我总不会回回都上当的。”
至少这一次,她不会。
蓦地,一声礼花在空中炸开,如梨花齐放。
亮白的光影照在宋纾禾脸上。
她仰头粲然一笑。
而後头也不回,一头扎入水中。
江水漫过了宋纾禾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