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色暗了几分,唇角掠过几分讥诮。
不过是只有一面之缘,竟也能得宋纾禾这般看重。
宋纾禾心中看重的人很多,可无一人是孟庭桉。
孟庭桉双眼沉沉,晦暗不明。
宋纾禾心口一紧,喉咙干哑生涩,如咽下刀片那般难受。
握着孟庭桉手腕的指尖泛着重重白色。
她在孟庭桉手背写字:我和袁婶其实不熟。
满打满算,不过也见了两面,实在谈不上是熟人。
孟庭桉慢悠悠掀起眼皮,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宋纾禾着急忙慌,抓着孟庭桉的手指紧了又紧:是真的。
朔风凛冽,侵肌入骨。
宋纾禾一瞬不瞬盯着孟庭桉。
可惜耳边除了风声,她再也没听见孟庭桉开口说过半字。
宋纾禾一颗心沉到谷底。
……
……
残炉烟尽,芍药一身半旧的绫花袄子,她款步提裙,轻手轻脚挽起墨绿毡帘,悄声掀起珐琅熏笼。芍药往里丢了两块茉莉香饼。
甫一转身,忽而听见临窗炕边传来的衣裙窸窣声响。
芍药脸色一喜,挽起金漆藤红珠帘往里屋走去,她一张笑脸盈盈:“夫人醒了?”
她一手护住在空中摇摇欲坠的烛火,一面替宋纾禾挽帘。
又拿了青缎迎枕靠在宋纾禾後背:“如今天渐渐暖了,夫人也该多出去走走。”
这两日园中的雪化了大半,河边杨柳细芽初见。
芍药絮絮叨叨,往宋纾禾锦衾中塞了一个汤婆子。小小年纪,眉眼却拢着担忧之色。
她长吁短叹,“整日在屋里待着,身子怎麽好得快。”
宋纾禾唇角扯出一点笑,她手里抱着暖手炉,脚上踩着汤婆子:“你如今,很像冬青。”
在府中将养了半月有馀,宋纾禾嘴里的伤口好了大半,只是咬字还是不甚清楚,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芍药抿唇偷笑:“夫人这样,倒让我想起袁婶家的小姑娘了,那孩子说话也是这般。”
宋纾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芍药手里抱着青窑美人瓶,踩着脚凳将瓶子置在高处。
背对着宋纾禾,芍药看不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低落,她低声嘟哝。
“夫人不知,我今儿早上上街,竟在百草堂前碰上袁婶了。”
宋纾禾犹如惊弓之鸟,猛地坐直身子:“她丶她怎麽了?”
锦衾从肩上滚落,宋纾禾只穿一身轻薄的里衣,锦纱松垮,隐约可见身前的一点雪色。
芍药忙忙放下手中的美人瓶,疾步往宋纾禾走去,
她一张小嘴巴巴,一刻也不得停歇:“夫人自个身子都不注意,还一心操劳旁人。”
宋纾禾一手握住芍药,忧心忡忡:“袁婶怎麽了?”
芍药被宋纾禾脸上的紧张吓住,忙出声安抚:“袁婶好好的,是她家小姑娘昨儿夜里偷着在雪地里滚了一圈,今早起来全身上下都在发烫,袁婶吓坏了,忙抱着孩子往百草堂赶。”
百草堂坐诊的大夫不在,芍药自告奋勇,替那孩子把脉,又自作主张开了方子。
宋纾禾睁大双眼:“你……”
芍药叠声笑道:“夫人莫慌,那方子我给柳郎中瞧过了,他还夸我有所长进呢,没白担了他徒弟的名号。”
宋纾禾长松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些,这种事也敢擅自做主。”
芍药撇撇嘴:“夫人不知,小孩起高热可是大事,半点也马虎不得,若是晚了,只怕还会烧坏脑子呢。”
宋纾禾一惊:“那孩子如今可退热了?”
“吃过药就退烧了,我午後又去了一趟。夫人这般记挂,何不亲自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