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比不得别的地方,入了夜,处处张灯结彩,锦绣盈眸。
芍药拿眼珠子细瞅前面的宋纾禾,她忐忑不安推着轮椅,唯恐怕做错事。
也不知道宋纾禾和孟庭桉说了什麽,孟庭桉竟肯让宋纾禾出府。
帏帽戴在宋纾禾脸上,挡住了那一张般般入画的娇靥。
可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还是不少。
有人窃窃私语,亦有人扼腕叹息。
芍药冷笑连连,瞪着一双眼珠子,挨个瞪了回去。
她俯身在宋纾禾耳边低语:“前面有一家胡椒汤做得极好,夫人可要试试?”
芍药先前随戏班子走南闯北,自然也来过金陵。
她熟门熟路推着宋纾禾往胡椒汤的摊贩走去。
在船上晕晕乎乎躺了数日,这会子冷风一吹,宋纾禾倒是精神不少。
说是小摊,其实也只有两桌四椅。
宋纾禾身边只带了芍药一人,她到的时候,刚好有客人用膳後离席。
芍药赶忙上前,仔仔细细拿着巾帕,将八仙桌擦得黑光透亮。
老妪在後面掌勺,冷不丁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奇上前:“这是……芍药罢?”
宋纾禾猛地扬起头。
老妪叠声笑道:“还真是你这孩子。”
她拿眼珠子细细端详芍药半晌,连声称赞,“以前见你也就是泥猴子一只,不想如今收拾齐整了,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老妪捂嘴笑,“你如今可是跟着主家做事?要我说,你如今这样就很好,跟着戏班子整日东奔西跑,也没个定数。”
馀光瞥见一旁的宋纾禾,老妪惊道,“这位姑娘是……”
芍药连声道:“袁婶,这是我家夫人。”
宋纾禾戴着帏帽,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纤纤素手,打眼看就知是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袁婶忙忙告罪:“是我眼拙,不曾看见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宋纾禾挽唇:“您客气了。”
袁婶亲自送来两碗胡椒汤,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芍药以前若是得了赏钱,也喜欢大冬日来我这里吃一碗,她这孩子心善,每次过来,总会偷偷在桌上多留十文钱,还当我不知道。”
袁婶如长辈一样,担心芍药在外受欺负,“她在府里没犯错罢?这孩子心直口直,若是得罪了夫人,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袁婶目光恳切,殷殷期盼。
宋纾禾怔忪数刻:“她……挺好的。”
芍药垂下眉眼,双眼有泪光泛出。她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袁婶手上:“袁婶,你瞧瞧这药。”
袁婶自幼跟着父亲上山采药,遍识百草,她凑近看:“这不是五鸟草吗?你拿它作甚?还不快早早丢开,省得长一身红疹子。”
芍药眼圈泛红:“袁婶,你看仔细了,这五鸟草只能让人起红疹,对罢?”
她嗓音带着哭腔。
袁婶吓一大跳,拿近细细看了半日:“是五鸟草无异,我以前常随我父亲上山,不可能会认错。这玩意虽不致命,但是还是该仔细些,莫同蜈蚣混在一处。”
宋纾禾突然出声。
清脆的声音落在冷风中,竟有几分摇摇欲坠。
“和蜈蚣混在一处……会怎样?”
袁婶抚掌大惊:“这可是要人命的大事!但凡是行医看病的,都知晓这个道理。”她心惊胆战,“可是有人拿这个害人了?”
“没……不丶不是。”
宋纾禾从袖中掏出一对金锞子,塞在袁婶手中,“胡椒汤我吃着极好,多谢袁婶,这五鸟草你就当没见过。”
世家大族的腌脏事数不胜数,袁婶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谁问我都不说,只是这金锞子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她一路追着宋纾禾往前,无奈芍药人虽小,手劲却大,很快推着宋纾禾跑得混入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江边彩灯高悬,人人喜笑颜开,笑靥如花。
芍药推着宋纾禾,一面走一面落泪:“宋姐姐,我真的只是给了冬青姐姐五鸟草,冬青姐姐待我那麽好,我怎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