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带着巴图去了屯长家。
屯长姓周,五十多岁,当了二十来年的屯长,在屯子里辈分高、威信也高,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找他拿主意。周屯长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十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围上来啄,咯咯咯地叫成一片。他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没等冷志军开口就说了一句:“走,去老孙头家叫上他,再去叫上老杨。”
冷志军点了点头。巴图跟在后面,背着那个装了毒饵的布袋子和一截从鹿身上取下来的毛。两个人先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正在院子里磨他那把老猎枪的枪管,一块油布在枪管上来回蹭着,蹭得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听冷志军说了情况,老孙头把油布往兜里一揣,枪往肩上一扛就出来了,边走边说:“李老歪那个歪嘴玩意儿,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饼,这回可算是抓着把柄了。”
两个人又去了老杨家。老杨在柴房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的腱子肉在秋末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听冷志军说完,他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披上褂子跟着就走。四个人在屯子口会合了,周屯长走在前头,冷志军跟在侧后方,老孙头和老杨走在后面,巴图背着一布袋子证据殿后,五个人沿着屯子东面的土路朝李老歪的屯子走去。
李老歪住在东沟屯,离冷志军他们的屯子大约十里地,走大路得绕一道山梁,走小路翻过一道土坡就到了。周屯长选了小路,五个人沿着一条牛羊踩出来的窄道上了坡,坡顶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被霜打过之后黄白黄白的,风一吹就倒伏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站在坡顶上能看见东沟屯的全貌——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一片背风的凹地里,屋顶上苫着茅草和油毡,几根烟囱冒着细烟,屯子东头有一棵大榆树,树底下拴着两头牛,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
下了坡,穿过一片收过秋的苞米地,苞米茬子还留在地里,一排一排的,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进了东沟屯之后,周屯长跟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老汉打听李老歪住哪儿,那老汉往屯子北头一指:“最北边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找他啥事?”周屯长没多说,只说了句“有点事”,就带着人过去了。
李老歪的院子在屯子最北头,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高一米出头,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藤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种子荚,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院门是两扇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敞着半边,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朝南歪着,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桶、烂铁锹、几根风干了的兽皮搭在墙头上,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几张灰褐色的硬纸板。
李老歪正蹲在院子中央剥一张狍子皮。狍子皮铺在地上,里子朝上,他用一把猎刀从腹部开始往下刮着皮上的残肉和脂肪,刀法倒是利索,一刀下去一条白花花的脂肪就被刮下来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膜。他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来,歪嘴上的笑刚挂起来一半,就看见了周屯长的脸,紧接着看见了冷志军,看见了老孙头和老杨,还看见了背着布袋子的巴图。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歪嘴撇了撇,站起来把猎刀往腰后一别,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水。
“哟,周屯长?啥风把您给吹来了?”李老歪歪着嘴笑了一下,可那笑看着跟哭差不多,眼珠子在几个人脸上滚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还有冷师傅,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周屯长没动地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张狍子皮和散落在地上的兽骨、铁丝、铁夹子。冷志军从巴图手里接过布袋子,解开袋口,往前走了两步,把袋子里的东西往李老歪脚边的地上一倒——玉米糁子拌的毒饵撒了一地,黄澄澄的,跟李老歪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格外扎眼。冷志军又从兜里掏出那撮从死鹿身上拔下来的灰褐色兽毛,放在毒饵旁边,然后退了一步,站定了。
“李老歪,这是你的吧?”冷志军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
李老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毒饵和兽毛,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可歪嘴还往上吊着。他用脚尖拨了拨那堆毒饵,踢散了几粒,然后把脚收回来,歪着头看着冷志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冷师傅,你这啥意思?这玩意儿咋能说是我的呢?玉米糁子谁家没有?兽毛谁家没有?你凭啥说这是我的?”
“昨天有人在北山混交林里发现了一头被毒死的母鹿,肚子里还揣着崽。”周屯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可中气足得很,“毒饵撒在兽道上,玉米糁子拌的药,跟上次我们在山场里发现的一模一样。冷师傅那片山场前阵子被人下了绝户套,套眼小、铁丝细、双环扣,我找人打听了,你李老歪下套子用的就是这种打法。”
李老歪歪着嘴笑了笑,可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一抽一抽的。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说:“周屯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李老歪是打过猎,可我没下过毒。那片山场我也没去过,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去了?”
“你上个月在镇上供销社门口亲口说的。”巴图站在后面,声音脆生生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你一晚上下二十个套子,逮了八只狍子三头野猪。你说你有毒饵,问谁想要你匀点。那天赶集的人多了,听见的不止我一个。”
李老歪的脸色变了一下,三角眼眯缝起来,盯着巴图看了一息,又把目光收回去,嘴硬道:“我那是吹牛呢,你还当真了?赶集的时候谁不吹两句?吹牛也犯法?”
周屯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老歪。他的目光从李老歪脸上移到院子里,看见了墙头上搭着的那几张兽皮——有一张狍子皮,一张狐狸皮,还有一张小鹿皮,毛色还是夏天的红棕色,皮子不大,是从幼鹿身上剥下来的。周屯长的目光在那张小鹿皮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李老歪脸上。
“李老歪,我问你一句话,你上个月有没有进过冷师傅那片山场?”周屯长的语气沉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客客气气的。
李老歪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去……去是去过一趟,就去转了一圈,啥也没打。我就看看,看看也不行?”
“你转了一圈,下了几十组套子,踩坏了冷师傅的套子,还撒了毒饵。”周屯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李老歪,你也是老猎户了,山里的规矩你懂不懂?母兽不打,幼兽不打,下套子要收,毒饵不能用。这几条你哪条守了?”
李老歪被问得答不上来,歪嘴抿成了一条缝,下巴上那撮稀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会儿揣兜一会儿又抽出来,脚底下蹭着地面,把脚下的碎石子碾得嘎吱响。
冷志军站在院门口一直没有说话。他看李老歪那副样子看得差不多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老歪面前站定了。他比李老歪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影子把李老歪整个人都罩住了。李老歪仰着头看他,歪嘴抿得紧紧的,三角眼里闪着一丝说不清的光,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不服。
冷志军低头看着他,开口了:“李老歪,我今儿来不跟你吵也不跟你打。毒饵的事、套子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撂一句话在这儿——这片山里只要我还走一天,你就别想再下毒饵。你要是再让我撞见你下毒饵、下绝户套,我就不是今天这么客气了。”
他说完转过身,朝周屯长点了点头。周屯长看了看李老歪,又看了看冷志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老孙头和老杨跟在后面,巴图背着空布袋走在最后。五个人沿着来路出了东沟屯,上了那道土坡,坡顶上的枯草在风里哗啦啦响着。周屯长走在前头,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问了一句:“就这么算了?”
“先这样。”冷志军走在坡顶的枯草里,步子不急不慢的,“该说的说了,该亮的东西亮了。他要是识相,以后就不敢了。他要是不识相——”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老林子轮廓,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走着看吧。”
五个人下了坡,穿过苞米地,沿着小路往屯子的方向走去。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巴图忽然回头朝东沟屯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李老歪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这边看着。巴图收回目光,紧走两步跟上冷志军,没有说什么。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坡顶的枯草吹得伏了一地,也把东沟屯上空那几缕细细的炊烟吹散了,散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在屯子上空慢慢地淡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