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一场霜把山里的叶子打落了大半,柞树和桦树的枝头一下子光秃了不少,只剩下一些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地上的落叶厚得踩上去能没过脚面,黄的褐的红的搅在一起,被秋雨泡过之后又晒干了,踩起来沙沙的,像踩在碎饼干上。山里的蘑菇季过了,只剩下一些老了的榛蘑在腐木上撑着黑褐色的伞盖,干巴巴的,没人捡了。
巴图那天一个人进的山。冷志军去林场开会了,巴特尔跟着胡安娜在铺子里帮忙,巴图闲着没事,背着自己的弓和箭囊,带上追风,想去山场深处转转,看看前些天下在那片混交林里的套子有没有收获。走之前他跟胡安娜说了一声“嫂子我去山里看看套子”,胡安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又低头数她的零钱去了。
巴图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场,追风跑在前面,尾巴翘着,鼻子里喷着白气,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几分初冬的寒意,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飘散了又凝成一团。进山之后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片混交林里,巴图挨个检查了前些天下在那里的四组套子——第一组套住了一只野兔,已经冻硬了,挂在铁丝上晃来晃去;第二组空的,铁丝上沾着几根兽毛,应该是狍子蹭过去的;第三组套住了一只半大的獾子,巴图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套子里弄出来,装进了背篓里;第四组也是空的,可套子被撞歪了,套眼旁边有一道拖痕,应该是一只大兽挣脱之后留下的,兽毛卡在铁丝的扣结里,巴图扯出来看了看,是灰褐色的短毛,摸着硬邦邦的,像野猪的鬃毛,可又太细了些。
巴图把四组套子重新整理好,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弄完之后带着追风往林子更深处走了一段,想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兽道值得下套子。走到一片背阴的山坡上时,追风忽然停住了。它站在一片灌木丛的边缘,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地抽吸了两下,然后压低身子,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步子变得极慢极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巴图跟在它后面,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以为追风发现了什么猎物。可追风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了,站在一棵大桦树底下,朝前面的灌木丛里看着,尾巴耷拉了下来,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带着不安的呜咽。
巴图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往前看。
前面的灌木丛底下侧躺着一头鹿。母鹿,成年,皮毛是秋天的灰褐色,背脊上的毛色深一些,腹部的毛色浅一些。它的身子蜷缩着,四条腿弯曲着叠在一起,头歪向一边,抵着地面。嘴边有一摊干涸了的白沫,白沫从嘴角一直拖到下巴底下,把下巴和脖子上的毛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发黑发硬,像刷了一层浆糊。白沫底下的皮毛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是白沫干涸之后渗进去的颜色。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浑浊而黯淡,瞳孔涣散得看不见焦点。
巴图蹲在灌木丛外面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靠近,先是在原地蹲了一阵,观察了四周的动静——林子很安静,没有异常的声音,只有风从树冠上面吹过去的沙沙声和远处一只松鸦断断续续的叫声。他慢慢站起来,拨开灌木枝条走了进去,蹲在鹿的旁边。追风跟在他脚边,没有上前去嗅鹿的尸体,而是退了两步蹲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像是本能地在避开什么。
巴图伸手摸了摸鹿的皮毛。皮下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毛上挂着一层薄霜,手指碰上去冰凉冰凉的。他又翻了翻鹿的眼皮——眼皮底下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像被人用针尖扎了一排一排的小红点。他掰开鹿的嘴看了看,舌头上有几处溃疡,牙龈发青发紫,舌尖抵着下颚的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淤血。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鹿的头部前面蹲下,伸手把鹿半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的手指从鹿的额头上轻轻滑下来,顺着鼻梁一直滑到鼻尖,然后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蹲在鹿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四周走了走。走了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在一片矮灌木的根部,他发现了一小片撒在地上的玉米糁子。玉米糁子黄澄澄的,在落叶和泥土之间格外扎眼,有的散落在落叶表面,有的嵌进了泥土缝里,还有几粒沾在灌木叶子上,被露水打湿了又晒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巴图蹲下来捏了几粒在手指间搓了搓,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皱起了眉头,立刻把那几粒玉米糁子扔回了地上。他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头死鹿,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毒饵。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再往深处走。背起背篓,带着追风转身就往回走。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回去的时候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步子又急又大,追风跟在他旁边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出了山场,过了屯子北口的土路,进了屯子口,巴图没有回家,直接朝林场的方向跑去。他知道冷志军今天在林场开会。
跑到林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巴图满头是汗,十月天的冷风吹在湿透的额头上凉飕飕的。他推开门,冷志军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跟站长说话。巴图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开口说了三个字:“冷叔,死了。”冷志军抬起头来,看了看巴图脸上的表情和他满头的汗,站起来跟站长说了句“回头再说”,跟着巴图出了门。
“啥死了?”
“鹿。母鹿。毒死的。”巴图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我进山看套子,在混交林那边的一片背阴坡上发现的。嘴里有白沫,眼皮底下有出血点,牙龈发青,是中毒的。旁边还撒了毒饵——玉米糁子拌了药,跟上次在兽道上发现的那种一样。我闻了一下,呛鼻子。”
冷志军没有再问,跟着巴图一路出了屯子,往山场里走。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巴图发现死鹿的那片背阴坡。冷志军蹲在鹿的尸体旁边,翻眼皮、掰嘴、闻口腔气味,跟巴图做的检查一样,可做得更仔细。他从鹿的嘴角沾了一点白沫在手指上,搓了搓,闻了闻,然后又从地上捡了一粒玉米糁子放在鼻尖底下嗅了两下。他站起来,沿着那片矮灌木走了一圈,在几个地方都发现了散落的毒饵。毒饵撒的范围不大,集中在兽道穿过这片灌木丛的一小段路上,大约有十几步长的距离,玉米糁子撒得稀稀拉拉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动物顺着兽道走过去,低头吃草的时候一嘴就能把混在草里的毒饵舔进去。
冷志军蹲回鹿的尸体旁边,用手掌按了按鹿的肚子。按了两下之后他停住了,手指在鹿的腹部某个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看巴图,说了一句:“肚子里有崽。”
巴图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冷志军刚才按过的位置——母鹿的腹部靠近后腿的地方,有一处微微鼓起来的轮廓,隔着皮毛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硬邦邦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形状圆润而紧实。那是一头还未出生的小鹿,已经成型了,可再也生不出来了。
巴图把手收回来,蹲在地上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头母鹿,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追风蹲在他旁边,尾巴耷拉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连它都不叫了。
冷志军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在鹿的周围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开始挖坑。巴图站起来走过去,用双手帮着刨土。两个人在那棵大桦树底下挖了一个浅坑,把母鹿抬进去放了进去。冷志军把坑边的土推回去盖在鹿身上,用脚踩实了,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落叶和枯枝。做完这些,他把地上散落的毒饵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随身带的一个布袋子里,扎紧了口。他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把那片矮灌木里剩下的毒饵都收干净了,一粒没剩。
两个人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冷志军提着那个装了毒饵的布袋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落地的时候踩得枯叶咔嚓响。巴图跟在后面,背着空背篓,手里攥着那截从鹿身上拔下来的兽毛——他刚才走的时候从鹿的背脊上拔了一撮,灰褐色的,毛梢带着一点暗红,是母鹿秋天换上的冬毛,厚实而柔软。他把那撮毛捏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冷志军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屯长家。屯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冷志军推门进来了,直起腰来问了一声:“咋了?”冷志军把布袋子放在他脚边的柴墩上,解开袋口让他看里面的东西——玉米糁子拌的毒饵,满满一袋子。然后他把今天在山里发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压着什么东西说出来的。屯长蹲下来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冷志军脸上的表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了一句:“明天去乡里。”
冷志军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屯长家的院子。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等他,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门口洒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巴特尔蹲在门槛上啃着一根烧玉米,看见冷志军进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冷叔吃饭了”。冷志军走进院子,把背上的猎枪挂在墙上,洗了把手,走到灶台前面坐下。胡安娜把一碗热汤端到他面前,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巴图,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盛好的饭推到他手边。
冷志军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有接话。巴特尔听了,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烧玉米往桌上一搁,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说什么。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巴特尔把嘴闭上了,可腮帮子鼓着,明显憋着一股劲。
饭桌上安静地吃了一阵。追风趴在灶台旁边啃着一块骨头,苍云和青羽在鹰架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冷志军吃完一碗饭,把碗递给胡安娜又添了一碗,端着碗说了句:“明天跟屯长去乡里,把这事报上去。这人不收拾不行了,再让他这么下去,这片山就废了。”他的语气平平的,可胡安娜给他添饭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添满了。巴图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巴特尔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冷叔,明天我也去。”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一句:“吃饭。”巴特尔还想说什么,被巴图用胳膊肘轻轻杵了一下,憋了回去,端起碗继续扒饭,扒得比谁都快。灶房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西北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扔下去,哗啦啦的响,像有谁在外面翻着一本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