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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赵三麻子登场(第1页)

三个人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巴特尔走在最前面,柞木棍在手里转着圈,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已经换成了第二根,草穗子被他嚼得稀碎,嘴角沾着几点绿沫子。巴图跟在后面,弓从肩上卸了下来提在手里,弓弦松了半圈,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冷志军走在最后面,背上的猎枪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步子不急不慢的,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进山清剿那个盲流的事。

进了屯子口,老远就看见胡安娜的干货铺子门口围了几个人。铺子的门板敞着半边,门口摆着几只竹筐和麻袋,里面装着新到的木耳和蘑菇,几个屯子里的女人正蹲在筐前面挑挑拣拣。胡安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杆秤,正给一个老太太称木耳。林杏儿蹲在门口的地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铺了一层松子,她正低着头把松子里的杂质一粒一粒地往外挑,手指头黑乎乎的,沾满了松脂的印子。

冷志军三人走近了,巴特尔先跑到铺子门口,冲胡安娜喊了一声“嫂子我们回来了”。胡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冷志军和巴图,点了点头,手里的秤没停。巴特尔蹲到林杏儿旁边,伸手抓了一把松子在手里剥着吃,林杏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松子壳往他脑袋上一撒,巴特尔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着躲开了。

巴图把弓靠在铺子门口的墙根底下,走进铺子帮着胡安娜搬货。他刚弯下腰去搬一只麻袋,忽然直起身来,朝铺子外面看了一眼。他刚才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铺子侧面的窗户底下溜过去,那人贴着墙根走的,步子又快又轻,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巴图放下麻袋走到铺子门口往外看,正好看见一个背影急匆匆地往屯子东头拐——灰扑扑的褂子,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着,后腰上别着一根旱烟袋锅子。那背影拐弯之前侧了一下脸,下巴上密密麻麻的麻子点子在夕阳里清清楚楚。

赵三麻子。

巴图喊了一声“站住”,拔腿就追。赵三麻子回头一看是巴图,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路往屯子东头蹿。可他跑得急,怀里那包东西没抱紧,跑出去没几步就掉出来几个松子,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巴特尔从地上蹦起来也跟着追,柞木棍往地上一杵就蹿出去了,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冷志军站在铺子门口没有动,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屯子东头的拐角处,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布袋往墙根底下放了放,转身对胡安娜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赵三麻子跑得急,一路上撞翻了一户人家门口的柴火垛,又从一个晾衣服的架子底下钻过去,把一件晾着的白布褂子蹭下来拖在脚后跟上,他也没顾上甩掉,就那么拖着一路狂奔。巴图追在他后面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步子稳得很,不急不躁地跟着,像是故意给他留了一段距离似的。巴特尔跟在巴图后面,手里的柞木棍甩来甩去的,嘴里还在喊“别跑了你跑不了”,嗓门亮得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赵三麻子对屯子里的路熟得很,左拐右拐地专挑窄巷子钻。他拐进一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夹道里,夹道两边是两户人家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藤叶子上的毛刺刮着他的脸和胳膊,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拨开那些藤蔓,脚下被砖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继续跑。巴图跟着拐进夹道,步子没有慢下来,丝瓜藤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连拨都没拨,身子一侧就过去了。巴特尔个子小,在夹道里钻得比巴图还快,他的柞木棍这会儿倒成了累赘,夹道太窄抡不开,他就把棍子收短了夹在胳肢窝底下,猫着腰往前蹿,像一只在墙根底下追蚂蚱的猫。

赵三麻子从夹道另一头钻出来,迎面撞上了一垛秫秸——屯子东头的老孙头家把秋后收的秫秸捆成垛堆在墙根底下,一人多高,挤得严严实实的,绕过去得拐一大圈。赵三麻子想都没想就往秫秸垛上爬,手脚并用地往上扒拉,秫秸被他压得哗啦啦响,爬了没两下就陷进去了,两条腿在秫秸堆里蹬了半天,整个人卡在半截上不去也下不来。巴图追到秫秸垛前面站住了,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卡在秫秸垛上的赵三麻子,没有上去拽他,就那么站在底下看着。巴特尔随后赶到,也站在巴图旁边,拄着柞木棍看热闹,嘴里说了一句:“三哥你这是练啥功呢?蛤蟆上树?”

赵三麻子在秫秸垛上挣了好几下才把身子从秫秸堆里拔出来,坐在秫秸垛顶上呼呼直喘,灰扑扑的褂子被秫秸皮划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划出一条条细长的红印子,头发上沾满了秫秸皮和碎叶子,脸上也是灰一道白一道的。他怀里那包东西早就散了,松子撒了一路,裤兜里还往外冒着几粒。他坐在垛顶上往下看,巴图和巴特尔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他,三个人就这么一个在上两个在下地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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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从夹道里慢慢走出来,走到秫秸垛前面站定,仰头看了看垛顶上的赵三麻子。他没有喊也没有骂,就那么看着。赵三麻子在垛顶上被冷志军看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在秫秸上蹭了蹭,像是想找个缝钻进去。冷志军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下来。”

赵三麻子在垛顶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另一面滑下来,滑到一半的时候没抓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他呲牙咧嘴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着头站在冷志军面前,两只手揣在兜里不敢拿出来,兜里的松子还在往外掉。冷志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赵三麻子磨磨蹭蹭地把兜里的松子掏出来放在冷志军手心里,又磨磨蹭蹭地从衣服里面的暗兜里掏出一把——原来他刚才掉出来的只是一部分,暗兜里还揣着大半把。冷志军把那些松子拢了拢,装进自己兜里,然后看着赵三麻子,说了一句:“还有没有?”

赵三麻子犹豫了一下,又从裤腰的夹层里摸出一小把来,手指头捏着那几粒松子递过去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冷志军接过最后一小把,把松子都拢在一起掂了掂,差不多有半斤多。他看了看那些松子,又看了看赵三麻子,说了一句:“你拿这些松子干啥?你家又不是没吃的。”

赵三麻子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拿去换酒喝。”

冷志军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赵三麻子被他看得头越来越低,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冷志军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把松子往巴图手里一递,然后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蹲在秫秸垛根底下慢慢抽着。他抽了两口,抬起头来看着赵三麻子,语气平平地说:“三麻子,你这些年偷鸡摸狗的事干了多少回了?屯子里谁家丢过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没找过你麻烦,为啥?因为都是屯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撕破脸不好看。可你今天偷到我铺子里来了。”

赵三麻子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兜一会儿又抽出来,脚底下蹭着地面,把脚下的碎秫秸叶碾得稀碎。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冷志军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赵三麻子面前站定了。他比赵三麻子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的时候影子把赵三麻子整个人都罩住了。赵三麻子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秫秸垛上,退不了了。

“你听好了,今天这事就算了。”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松子你吃了就吃了,拿了就拿了,我不跟你计较。可从今往后,你别再进我铺子一步。要是再让我撞见你——不管是我撞见还是巴图巴特尔撞见,还是追风撞见——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听明白了?”

赵三麻子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差点戳到锁骨上。冷志军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朝来路走去。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巴特尔走过赵三麻子身边的时候歪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巴图,巴图没有理赵三麻子,径直走了。巴特尔把柞木棍往肩上一扛,追了两步跟上巴图,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哥这速度,去乡里参加运动会准能拿名次。”巴图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三个人回到铺子的时候,胡安娜已经把门口的摊子收拾了,林杏儿把地上的松子壳扫成了一小堆正往簸箕里撮。冷志军把那几把松子还给胡安娜,简单说了几句经过。胡安娜接过松子,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巴图和巴特尔,把松子倒进柜台上的一个铁皮桶里,盖上盖子,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晚上吃啥”。巴特尔抢着说“炖白菜”,胡安娜白了他一眼说“你倒好伺候”。

晚饭的时候,冷志军端着饭碗坐在灶台边上,把明天进山的事跟巴图和巴特尔说了一遍——明天早上叫上赵铁柱和老孙头,五个人一起进山,去把那片山场里的毒饵都收了,把那个盲流的窝棚端了。巴图边听边点头,筷子夹着白菜粉条往嘴里送,嚼得认真。巴特尔扒饭的速度更快了,扒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坐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背两个背篓”。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了句“先把碗里的吃完”。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灶房里的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映着一桌人的脸。追风趴在灶台旁边的地上啃着一块骨头,苍云和青羽在鹰架上缩着脖子打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荡了两下就散了。冷志军放下碗筷,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把月亮遮了一半,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把院墙和柴垛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直到胡安娜在灶房里喊他“碗还洗不洗了”,才转身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院门关拢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屯子里传出去老远,又被夜色吞了回去,只剩下灶房窗户纸上透出来的那一层暖光,在院墙外面的土路上铺了一小片昏黄,像是整个屯子在这个寻常的夜晚里唯一还醒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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