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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顺着脚印追(第1页)

冷志军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头天晚上他把布袋里的东西摆在堂屋桌上,跟胡安娜说了山里的情况。胡安娜听完没吭声,把那只装着毒饵的布袋往桌角推了推,说了句“吃饭”,就转身进了灶房。吃饭的时候桌上谁也没提这事,可巴图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巴特尔闷着头把一碗酸菜汤喝得呼噜响,连追风蹲在桌底下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尾巴耷拉着不敢摇。

天刚蒙蒙亮,冷志军就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出了门。胡安娜站在院门口递给巴图一包干粮,又塞给巴特尔一壶水,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巴特尔的后背说了句“听你冷叔的”。巴特尔点了点头,把水壶往背篓侧兜里一塞,快步跟了上去。

追风走在最前面,鼻子在地上一路嗅着,尾巴微微翘起来但不时扫一下地面。三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山路重新进了山场,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昨天发现毒饵的那片兽道。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昨天他们捡走毒饵之后那一片地面只剩光秃秃的泥地和落叶,可旁边几条岔出去的兽道上又出现了新的玉米糁子,黄澄澄地散在落叶之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又撒了,昨天夜里来的。”冷志军捏了一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跟咱们耗上了。”

巴图蹲在旁边拨开一丛蕨草,草根底下发现了一个脚印——正是昨天那种大号胶鞋的印子,鞋底豁口清清楚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足有一寸来深。“冷叔你看,往这边走了。”

冷志军看了看脚印的方向,朝西北,沿着一条更窄的兽道往山坳深处延伸。他站起来,把背上的猎枪紧了紧,朝追风点了一下头。追风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身子压得低低的,耳朵朝前竖着,步子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三个人跟在后面,排成一列,冷志军走在最前面,巴图居中,巴特尔殿后,脚步都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沿着兽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印在一处溪沟边上断了。溪沟不宽,水也浅,只有脚踝深,哗哗地流淌着,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溜溜的。追风在溪边转了两圈,鼻子在溪水表面上嗅了嗅,然后踩着水里的石头跳了过去,在对岸的泥地上继续嗅了两下,回头朝冷志军低低地“呜”了一声。冷志军踩着石头过了溪,蹲下来看了看对岸的泥地,果然又发现了那个大脚印,鞋底的豁口在湿泥上印得清清楚楚。

过了溪沟之后,地势陡然陡了起来。前面的山坡上长满了密实的榛柴和藤蔓,人走进去得弯着腰拨开枝条才能前进。冷志军把猎枪背回肩上,从腰上拔出砍刀,一边走一边劈开挡路的枝条,遇到特别粗的藤蔓就砍断或者用脚踩平了再过去。巴图跟在后面用弓拨开两侧的灌木,巴特尔走在最后面,用柞木棍把被踩弯的枝条挑起来,免得弹回来打着脸。追风在灌木丛底下的空隙里钻来钻去,身子灵活得很,一会儿在前面探路,一会儿又钻回来看看人跟上了没有。

爬过第一道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坡顶的树稍微稀一些,日头直直地晒下来,把人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冷志军站在坡顶朝四面看了看,坡下面是一条更深的山沟,沟对面的山坡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树冠层层叠叠地把整面坡裹得严严实实的,底下一片幽暗。追风站在坡顶的灌木丛旁边,鼻子朝沟对面的方向抽吸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耳朵朝前动了一下。

“过去了。”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坡面上的泥土,坡度陡,泥土松,脚踩上去会往下滑,可脚印还是能看出来——鞋底豁口在松土上划出一道斜斜的拖痕,一路延伸到坡底。他站起来,没有急着下坡,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坡面的土质和植被情况,然后选了一处榛柴比较密的位置,用手抓住榛柴的枝条当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巴图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抓着灌木枝条往下走,巴特尔年纪小腿短,够不着低处的枝条,就蹲下来用柞木棍撑着地面,一步一蹭地往下挪,屁股上沾了两块黄泥印子也顾不上拍。

下到沟底之后,三个人歇了一小会儿。沟底有一条更窄的溪流,水声细细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股,在沟底积了一个浅浅的水洼,水洼边上有动物来喝水的脚印,有狍子的也有野猪的,可混在里面的还有那双大号胶鞋的印子。冷志军蹲在水洼旁边洗了把脸,又灌了两口水,站起来朝对面的山坡看了看。对面那片落叶松林长得极密,树干一棵挨着一棵,枝桠交错着把林下的空间遮得暗沉沉的,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幽深的黑色,什么都看不清。追风站在沟底朝对面的林子哼了一声,尾巴夹紧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冷志军。

“走,上去看看。”冷志军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踩着水洼里的石头过了溪,朝对面的落叶松林走了过去。

进入林子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好几度,头顶上的树冠密不透风,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的,林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散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地面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浓重的松脂味和腐殖质的潮气。这里的树比外面的粗得多,树干底部裹着一层深褐色的老皮,上面裂开了一道道纵向的沟纹,沟纹里长着绿色的苔藓和白色的地衣。追风走在这片林子里格外安静,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子压得极低,鼻子在空气中细细地抽吸着,耳朵不停地转来转去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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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冷志军忽然停住了。他闻到了一股烟味,比昨天闻到的稍微浓一些,混着一种烤焦了的油脂气味。他蹲下来,朝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侧耳听了一阵——前面的林子里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刮着树皮,沙沙的,隔一会儿响一下。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绷得紧紧的,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伸着,盯着前面的方向一动不动。

冷志军端着枪猫着腰往前走了十几步,从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慢慢探出头去。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小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个窝棚——比昨天发现的那个临时营地正规多了。窝棚是用几根粗木棍搭的架子,上面盖着一层油布和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搭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能住人。窝棚门口有一堆熄灭了的火堆,火堆旁边架着一根横木,横木上挂着一副刚剥下来的兽皮,还在往下滴着血水。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正背对着冷志军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在刮那张兽皮上的残肉。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后背宽厚得像一堵墙,脑袋又大又圆,剃得光光的,头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他的脚上穿的正是那双大号胶鞋,左脚鞋底外侧的豁口在火光映照下清清楚楚。

冷志军蹲在树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那人刮完了兽皮站起来,转了个身,冷志军看清了他的正脸——四十来岁的模样,满脸横肉,腮帮子鼓着,下巴上留着一圈乱糟糟的胡茬,一双三角眼眯缝着,嘴角往下耷拉着,面相凶得很。他站起来之后从窝棚里面拽出一只被夹断腿的狍子,狍子还活着,后腿被铁夹子夹得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哀鸣。那人蹲下来,用手里的猎刀在狍子脖子上比了比,然后一刀捅了进去。狍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冷志军看着这一幕,握着猎枪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蹲在树后面没有动,又观察了一阵,确认窝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慢慢退回去跟巴图和巴特尔会合。他把看到的情况低声跟两个人说了,巴图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巴特尔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冷叔,咱们上去把他按住。”巴特尔压着嗓子说。

冷志军摇了摇头。“不急。他窝棚在这儿跑不了,先把证据收齐了再动手。”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日头的方向,“先退出去,别打草惊蛇。回去叫人,明天来收拾他。”

巴图看了冷志军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三个人顺着原路慢慢退出了落叶松林,一直退到沟底的溪流旁边才停下来。冷志军蹲在溪边洗了洗手,站起来对巴图和巴特尔说:“这个人不是一般偷猎的。他有窝棚、有工具、有存粮,是打算长住在山里的。你们看他那张兽皮,剥得利索,刀口整齐,这个人杀过不少东西,手上不干净。咱们明天多带几个人来,不能让他跑了。”

巴特尔听了这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柞木棍,又看了看冷志军,说了一句:“冷叔,明天我站前面。”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站你哥后面。”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落叶松林之后,日头已经过了正午,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林间的小路照得一段明一段暗的。追风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尾巴重新翘了起来,耳朵也放松了,不再像在林子里那样绷得紧紧的。巴图走在冷志军侧后方,弓背在肩上,箭囊里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齐齐,他的步子沉稳而均匀,呼吸也平缓了下来。巴特尔走在最后,柞木棍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走到昨天发现毒饵的那片兽道时,冷志军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地面,果然在几条岔路上又发现了新撒的毒饵。他把毒饵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布袋子里,扎紧了口,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来的时候多带几个袋子,把这些东西都收干净。”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屯子的轮廓从坡顶后面露了出来,灰褐色的屋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暗光,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而直地竖在无风的空中,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冷志军加快了步子,朝着屯子口走去。胡安娜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三个人的身影从屯子口拐过来,往前迎了两步,把水碗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冷志军。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还给胡安娜,说了一句“找到了”,就进了院子。胡安娜接过碗,看了看巴图和巴特尔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追风尾巴翘着的模样,心里有了数,什么也没有问,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白菜豆腐粉条,热气腾腾的,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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