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将收枪,后退了半步,慢悠悠地打量了林夜两眼,像看一件胸有成竹的猎物,随即朝赵虎努了努嘴:想邀功?去,把活的捆了,本座没空跟个残废磨蹭。
谷口的焦土上还冒着袅袅黑烟,风声呜咽。林夜跪在原地,后背的旧伤崩裂成一团暗红,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他喘得极重,每一下都牵扯着裂开的经脉——可丹田深处那丝陌生的暖流,却固执地护着他的心脉,一遍又一遍,把散掉的力拢回来,让他硬撑着没有阖眼。
赵虎眼睛一亮,躬身应道:统领大人放心,小人这就替您把这份功劳收了!
他直起身,缓步上前,脸上的恭顺一分一分地褪干净,露出底下那层早已腌入味了的阴狠与贪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林夜大人,别怪小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您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小人就在等这一天了。您守着那点情义当命根子,可这乱世里,情义能值几个钱?姬苍大人给的是实打实的官职、丹药、地盘,魔主还亲口允诺,事成之后赏小人一枚淬魔丹,一步跨入化神!——您给小人什么?伤药?干粮?还是一个字?那玩意儿,填不饱肚子啊。
他蹲下来,拍了拍林夜血迹斑斑的肩,语气像是长辈训话:
您看您现在这副模样——灵气枯了,经脉裂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还硬撑什么呢?乖乖让小人捆了送去姬苍大人那儿,换个痛快,不好么?
林夜没有抬头。
他垂着眼,指缝间那缕黑炎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丹田深处那丝暖流又跳了一下,温温的、细细的,护住他几乎溃散的心脉,也堵住了他那口将死的气——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股陌生的东西,此刻也没工夫去追究。他只攥着那口气,一寸一寸地把息稳下来,半晌,才哑声开口:
赵虎。
诶,大人您说。赵虎笑吟吟地应着。
我收留你那天,林夜缓缓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怒意,只有一层彻骨的冷,你跪在地上说,愿以命相报。
赵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大人的记性可真好。他敛了笑,语气彻底冷下来,可惜啊——命是大人给的,价码也是大人开的。魔主开出的价,大人出不起。既然出不起,就别怪小人另寻高枝。
他说着,猛地抬脚,蓄足了力,狠狠朝林夜的胸口踹去!
滚开!一道黑影骤然撞来,墨灵浑身绒毛炸起,拼着碑纹之力耗尽的身躯,一头撞在赵虎腰侧,把他撞得踉跄退了数步。墨灵落地,挡在林夜身前,黑毛球气得发抖,张嘴就是一连串毒舌:
我说你这个人,眼睛是瞎的么?一条喂不熟的狗在你跟前晃了这么多天,你愣是把他当人看!现在好了,狗要咬主人了,还得本大爷替你挡刀——丢人!
林夜没理它,嘴唇开合:你别掺和……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却抖得撑不住地面,黑炎一明一暗,拼了命地往上窜。
赵虎稳住身形,脸上彻底没了伪装,阴狠地笑了笑:行,还有条毛虫护主。正好,一并收拾了。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涌出一缕漆黑魔气,入手成爪,魔仆之气在经脉里翻腾,隐隐把声势拔高了几分——他修为不高,可对付一个瘫在地上、连灵力都聚不起来的残废,绰绰有余。
墨灵瞳孔一缩:他果然练了魔功!那股气不对劲——
够了。
林夜的声音自它身后响起,沙哑,却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扶着剑半跪了起来,那缕将熄未熄的黑炎被他死死攥在指尖,金纹细细的、颤颤的,像风里的残烛。强行催动法则的代价立刻倾泻下来——经脉像被人从里面一根根掰断,喉头一甜,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他身形晃了晃,却硬生生没倒。
他抬手,指腹习惯性地擦了擦唇角——那里有血,也有化开又凝住的黑炎痕迹。他擦了一下,才抬起眼,盯着赵虎,一字一句:
再惹我们——我就吃你记忆。
赵虎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夜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让他下意识倒退了一步。随即他恼羞成怒,狠狠啐了一口:都这副死样了还装什么?老子先废了你,再把你那两个累赘一个个——
你敢!
一声暴喝从谷口炸开。
雷罡拖着伤躯冲进谷来——他在矿道口守了大半日,越等越心慌,听见谷里魔气爆响与林夜的闷哼,再也按捺不住,硬是把巨锤从地上拔起来,一路狂奔而来。此刻他浑身伤口崩得鲜血淋漓,眼珠子却瞪得溜圆,抡起巨锤狠狠砸向赵虎,带起一阵恶风:
俺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老大!让俺砸了他们!
赵虎猝不及防,被锤风刮得连退三步,脸色一阵青白。他身后,苏瑶踉踉跄跄地跟着奔进来,苍白的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林夜,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别动他!她声音发颤,人却扑了过去,指尖凝出一点微弱的绿光,慌慌张张地化开一株七叶回春草,糊向林夜崩裂的后背旧伤——那是他拼死从魔兵刀口下带回来的草,此刻反过来裹住了他的命。她手抖得厉害,一边敷一边不敢抬头看他:你流了好多血……我、我好像忘了该怎么救你,但你绝对不能出事,我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
林夜被她一碰,几乎是本能地绷紧,随即又慢慢松下来。那缕草力混着丹田的暖流,一寸寸润进裂开的经脉里,让他的呼吸平稳了几分。他抬手,覆在她发抖的手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事。
放屁!墨灵趴在雷罡肩头,恨铁不成钢,经脉裂了三分之二,灵力枯成灯芯,这叫没事?你是不是对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赵虎站稳身形,看着眼前这几个残兵败将,忽然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行,都到齐了。省得老子一个一个找。他眯起眼,掌心那缕魔气缓缓凝成一枚符印,却不急着发出去,反倒慢条斯理地掂了掂,不过你们也别急——主帅大人马上就到。你们四个,一个都跑不掉。
墨灵盯着他掌心那枚符印,瞳孔微缩,低声道:他在拖时间。那枚符是传讯用的,他早把咱们的位置卖了个干净,现在是在等姬苍的人合围过来,一个都不放走。
你倒机灵。赵虎也不否认,咧嘴一笑,可惜机灵救不了你们的命。林夜大人,您说您图什么呢?守着一群拖后腿的累赘,把命都搭进去——值么?
林夜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赵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嗤笑:行,您慢慢硬气。反正——
墨灵身形猛地一颤,碑纹残光疯狂闪烁,急声预警:不对!东南方向——有高阶魔气在快速逼近!是姬苍的气息!
话音未落,谷口外的阴影里,那道高大的魔将身影又一次缓缓迈出来,长枪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笑了笑,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
差不多了,玩够了。动手吧,别让主帅大人等太久。
黑云翻涌着压下来,天光彻底暗了。
林夜慢慢直起身,把那缕颤巍巍的黑炎攥紧在掌心,眼底戾气一寸一寸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