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吞尽的那一刻,整个采药谷暗成了一片死地。
林夜脚步钉在谷口,没动。一缕阴冷到极致的威压从林间深处漫出来,压在他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他隔着层层灰雾望去,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树影里走出——那人周身魔气凝成狰狞的甲胄,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泛着碧光的眼,冷冷地钉在他身上。
杀了本座五个斥候,还能站着说话,倒是不错。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可惜。姬苍大人要的是活的,不然,本座还真想看看你全盛时是个什么成色。
魔将。至少化神后期,半步化神的底子。
林夜没答话。他的指尖微微蜷着,摩挲着掌心里一缕将熄未熄的黑炎,目光却越过魔将,落在更远处的东南方向——那里黑云翻涌,魔军主力还在推进。这一片谷地,是唯一没被主力踏平的地方,也是通往矿道的唯一退路。
不能退。一退,苏瑶和雷罡就全完了。
矿道深处,苏瑶的灵体撑不过三天,雷罡重伤守在洞口,连靠墙站着都得咬紧牙关。储物戒里那捆七叶回春草,是他从魔兵刀口底下抢回来的唯一指望——他要是倒在这片谷地里,那点草,连片叶子都送不回矿道去。
强行催动法则,反噬缠身、灵力枯竭。魔将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像在品评一件猎物,你觉得,你还有路可走?
林夜仍不答。
就在这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从谷口乱石堆后闪了出来,佝偻着腰,脸上堆着那副熟悉的恭顺笑容,一路小跑到魔将身侧,躬身一礼:
统领大人,小人说得没错吧?这小子果然一个人闯进来了。
赵虎。
林夜的眼底沉了下去,冷意一寸一寸漫上来。他早猜到赵虎有问题,却没想到,赵虎的问题比他想的深得多——从他递水献媚开始,到引他进谷,再到此刻站在魔将身边邀功,每一步都透着算计,每一步都踩着他要走的路。
他体内,藏着高阶魔气。墨灵的声音压得极低,毛球身躯贴着林夜耳侧,微微发颤,不是临时沾染的——是浸了许久的魔仆之气。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是魔主安下的棋子。献媚是你,探路是你,引你进谷的还是你——这根刺,从他跪下来那天起,就扎进咱们队伍里了。
林夜没回头,淡淡开口:赵虎。
诶,大人。赵虎拱着手,笑得一脸如沐春风,大人别怨小人。魔主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小人也得讨口饭吃不是?再说了——他顿了顿,眼底那层恭顺的皮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阴狠与得意,大人重伤到这份上,还要硬闯魔患之地抢草救人,这份情义,着实叫小人感动。可惜啊,感动归感动,人还是要杀的。
魔将闻言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林夜终于抬头,目光穿过赵虎,落在那道高大的魔影上。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算计我的人,我记性一向很好。再惹我——我就吃你记忆。
赵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大人真是……
动手吧。魔将懒得再听,抬手一挥。魔气如墨潮翻涌,化作数道刃光疾射而出,封死了林夜每一个闪避的角度,留口气,别打废了。
刃光逼近的刹那,林夜没有躲。
他死死压住丹田里最后那点残存的灵力,一把引爆了沉寂多时的吞噬法则。黑炎轰然炸开,金纹暴涨,裹着他整个人的身影,硬生生撞进那一片墨潮之中。
黑炎与魔气相撞,滋滋声刺耳,腐蚀的白烟滚滚而起。
林夜身形侧闪,扣住一道刃光的余势,金纹黑炎顺着魔气逆流而上,直扑魔将面门。魔将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侧身避开,黑炎擦着他的甲胄扫过,竟在狰狞甲面上蚀出一道焦痕。
有点意思。魔将眯起眼,重伤成这副模样,还能反扑本座一招……可惜,也仅此而已了。
说话间,他屈指一弹,一缕魔气破空而出,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林夜避之不及,肩头被魔气贯穿,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三步。更要命的是——强行引爆法则的后遗症在此刻彻底发作。丹田里涌入的魔气与体内早已紊乱的残存魔气剧烈冲撞,像两头困兽在他经脉里撕咬。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的经脉仿佛被一根根生生扯断,气血逆涌,灵力乱窜,他喉咙一甜,一口温热的鲜血抑制不住地涌上来,顺着下颌滴落,在灰黑的地面上砸出几点刺目的暗红。指尖的黑炎剧烈躁动,明暗不定,金纹一阵一阵地溃散,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别催了!墨灵急得炸了毛,碑纹微光亮起,艰难地覆上林夜后背,却像是用一盏灯去压一场山火,杯水车薪,你灵力早就枯了,这种状态下吞噬,反噬能直接废了你的根基!
林夜没听。
他不能倒。苏瑶还躺在矿道里等药,雷罡还握着锤守在洞口,他要是倒在这儿,那两个人连活的指望都没了。他这条命,从来就不只是他自己的——欠他的、他欠的,都还清之前,谁都拿不走。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腹在衣襟上随手擦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千百遍,哪怕此刻指尖全是血与黑炎灼出的乌痕,也下意识地擦干净了,才重新攥紧拳头。他抬起头,眼底戾气翻涌,黑炎又烧了起来。
魔将的笑缓缓收住了。
他看不出这个灵力枯竭、反噬缠身的残废还有什么胜算,可那双烧着黑炎的眼睛里,分明没有一丝退意。魔将不喜欢这种眼神——猎物太硬,咬起来硌牙。
罢了。魔将抬起手,掌中魔气凝成一柄漆黑长枪,遥遥指向林夜,强行催动吞噬法则、反噬缠身、战力尽失……绝佳的猎物,终于,落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气长枪暴射而出。
林夜咬着牙,横起黑炎迎上——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冲击力推得倒退出去,双脚犁出两道深痕,最终单膝砸进地里,黑炎在枪锋下寸寸崩裂,金纹黯淡得几乎瞧不见了。他闷头咳出一口血,撑在地上的十指颤抖着收紧。
墨灵的碑纹之力已经彻底弱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微光,贴在林夜手背上,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远处,赵虎缓缓直起身,脸上的阴狠与得意再也遮不住了。他看着单膝跪地、黑炎将熄的林夜,嘴角缓缓勾起:
林夜大人,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老老实实让统领大人捆了去见姬苍大人,说不定还能留条命——非要硬撑着,把一条命活活耗死在这里,多不值当啊。
林夜没有抬头。
他只是盯着自己指缝间那缕将熄未熄的黑炎,看着金纹像烛火一样一明一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就着这一片死寂,他丹田深处,忽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缓缓地、试探般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