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被裴昱容一个眼神杀过来,周围的千牛卫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刃贴得更近。
裴昱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只觉若她膝下有黄金,此刻怕是早就一贫如洗了。甚至还倒欠人几两罢。
他轻轻握住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将它从袖口上拂下来。
“没事。”他安抚她。
他冷声对高公公道:“送昭妃回寝殿。”
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去扶。柳韫挣开高公公的手,一把抱住了裴昱容欲抬的腿。
“我不走——”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滚下来,糊了满脸。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我不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只要你……只要你别杀他……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说话。
她知道今日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她整个人却像定住了似的,只有嘴唇在动,只有手还死死抱着不放。
裴昱容垂眼看着她。
他没少见过她哭。被欺负的时候哭,被他强迫的时候哭,在掖庭挨了打后在他这受了委屈也哭。
偏偏这次不带任何反抗之意,只像是落崖的人死死抓着崖边最后一根草。明知道抓不住,还是不肯放手。
看着那梨花带雨的人儿跪在他的脚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好似他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凭什么呢,都是她的丈夫,为何只有他们才算得鸳鸯?
他费力压制那发作的头疼,还是耐着性子蹲了下来,只感慨和从前相比,自己这脾性怎么就变得那样好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或许是头疾作祟,从旁看上去,让他这副温和的表情略显扭曲,偶尔抽动一瞬,感觉随时就会有一副人皮面具从他脸上掉下来。
“朕不会杀他的,你放心。”
柳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鼻子一抽一抽的:“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你乖乖回去,朕不杀他。”
他自然不会杀他。一刀下去反倒便宜了那厮。
他忍得够久了。每每将她搂在怀里,她阖着眼,身子却绷着,像一具不肯化开的冰。
需得他费尽了心机,想尽了手段,在帐幔间反复厮磨、百般撩拨,才能堪堪化开一瞬。直到天明,再由温水,转为冰水。
明明那个人什么都不必做,她心里便装着;他费尽心思,也不过换来她片刻的顺从和软化。
他不只想要这所谓的顺从,可又依赖于这片顺从。
而这一切,都是那人的功劳。
是那个人先占了她心里的位置,是那个人让她知道什么叫夫妻恩爱,是那个人把她养成了这样一副死心眼。
他后来再怎么填补、再怎么讨好,都像是在别人打好的地基上盖房子,底下埋着的,永远是别人的名字。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明明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到她这里,却像隔着一道怎么翻也翻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既不愿他杀了那人,那他便要他活着。活在这世上最阴暗的角落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生不如死。
他要让那人知道——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是什么下场。
柳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幽深莫测,她看不透。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她松开手,“我回去。你答应的,不杀他……”她的表情似乎格外认真,想要得到他这个承诺。
“嗯,”裴昱容应了一声,“不杀。”
高公公上前,扶起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由着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那那股不安的直觉再一次窜起,比之前更加强烈。
她为什么要信他?
他怎么可能听她的?他又不是没有骗过她。
她不能不去冒这个险,她一点也不敢赌。
裴昱容站起身,转过身,朝台阶下走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高公公的惊呼: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危险呐——!”
裴昱容猛地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