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昱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柳韫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得道:“没有。”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两息,才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奏疏,语气恢复了平淡:“朕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白日里若想走动,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御花园那些地方散散心也无妨。”
柳韫听了,只是干巴巴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裴昱容批完了一份奏疏,将其合上放到一旁。他忽然道:
“朕把那个内侍放了。”
柳韫正在整理他批阅过的文书的手,蓦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这是自他进来后,她第一次稍微有点像样的反应,眼神都和之前略有不同。
裴昱容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韫道:“多谢陛下。”
裴昱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轻哼一声,刻意放缓了语调,道:“不必谢朕。要谢,就谢你自己昨晚表现得好。”
柳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什么辩驳或话语都没有出口。
她重新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默默地将手中整理好的文书码放整齐。
裴昱容也收回视线,执起朱笔,蘸了蘸她刚刚研好的墨汁,批阅起下一份奏疏。
午膳时分,柳韫如往常一样,站在裴昱容身侧稍后的位置,执箸为他布菜。
这并非她初来时便需做的活儿。
起初,这些自有专门的布菜宫人负责。不知从何时起,这差事便渐渐落到了她头上,直至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如同研墨、整理书卷。
果然,人的底线就是在无形中不断被突破的。
今日的菜式依旧精致,裴昱容用膳的姿态优雅而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大多时候并未落在珍馐之上,而是停留在柳韫低垂的眉眼和沉静的侧脸上。
她依序布着菜,夹起一箸脆嫩的清炒芦蒿,放入他碟中。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原本只是习惯性的注视,此刻却渐渐凝住。
他之前便隐约觉得她今日一边脸颊的颜色似乎比另一边更深些,刚回来时只顾着逗弄她,也只当是她赧然或寝殿内暖意熏染所致,虽觉只红一边有些奇异,也未深究。
可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那抹红痕依旧鲜明,甚至因着她微白的脸色而更显突兀。
那红不像是血气上涌的自然晕红,边缘似乎还有些微的肿胀。
他眉头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你脸怎么了?”
柳韫布菜的动作未停,又将一勺蟹黄豆腐轻轻舀入他碗中,“没什么。”
裴昱容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不再问她,转而看向今日一直跟在柳韫身侧的那名宫女,眼神沉了下去,“你来说。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宫女早已吓得不行,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知道瞒不过,更不敢隐瞒,只得颤着声音,将清晨余妃闯入寝殿、掌掴柳韫、并出言辱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奴婢当时竭力阻拦了,可余妃娘娘盛怒之下,奴婢实在未能完全护住柳娘子……是奴婢失职!奴婢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宫女说完,连连磕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昱容的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已经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挥了挥手道:“既自知失职之罪,自去领杖一十。罚俸三月。”
“是!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宫女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又磕了两个头。
裴昱容道:“还有,去告诉他们,当值的那些同罪。”
宫女连连应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裴昱容转向柳韫,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柳韫倒是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指抚上那片火辣刺痛的肌肤。
触手果然是一片异常的滚烫,指腹能感觉到轻微的浮肿。
他的指尖在那片红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轻,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些许:“上药了没有?”
柳韫摇了摇头,简短道:“不用。”
裴昱容没再说什么,只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取消肿化瘀的药膏来。”
药很快送到,是尚药局特制的清凉玉露膏,盛在碧玉小盒里。裴昱容接过,用指尖挑了一点莹白剔透的膏体。
他拉来凳子,让柳韫坐下。
“抬头。”
柳韫顺从地微微仰起脸,目光垂落在地面某处。
裴昱容用指腹将药膏轻轻点涂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然后力道均匀地推开,让清凉的药膏慢慢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