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眨了一下眼。
裴昱容眼底那点稀薄的温存渐渐冷却,他撑起身体,手臂支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眼中只能映出自己的模样。
“问你呢。”他盯着她的眼睛。
柳韫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也没有偏开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又或者根本没有看他。
这种无视一般的沉默,比昨夜任何哭喊咒骂都更让裴昱容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没来由的,让他有一种失控感。他讨厌这种感觉。仿佛他倾尽全力的“征服”和“证明”,在她这里只换来一片虚无的空白。
他忽然俯下身,重重地在她干涩的唇上啄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朕上朝去了。你爱躺着就躺着。”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唤来宫人伺候更衣。玄色十二章纹朝服加身,玉带束腰,冕旒垂绦,他站在镜前,印出那个神采奕奕、眉宇间戾气尽消的帝王。
昨夜种种暴戾与混乱,似乎都随着晨光消散,只留下这副通体舒泰的皮囊,和一种充实的掌控感。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床。锦被隆起,那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显露出一丝活气。
裴昱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生风,上早朝去了。
直到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寝殿内重新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床榻上,柳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方才裴昱容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她的眼神里尽是寒意与鄙夷,咬着牙,泄出一句话来。
“畜牲……”
??
待到她撑着起身,那身上的钝痛更加明显,浑身上下——小腹、腰背、大腿内侧等,没有哪一处不酸痛。
不知是那人有意使然,还是技术过于生涩,这一趟下来不可谓不折磨。
锦被滑落,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拉高被子裹住自己。
她感觉到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污浊感。
她叫来宫女,沙哑着嗓音道:“能备水么?我想沐浴。”
宫女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宫女退出去吩咐了,柳韫便在寝殿里等。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吵嚷声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让开!本宫要见那个贱人!”
“娘娘,陛下有令,无旨不得擅入!”
“滚开!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天仙下凡的狐媚子,把陛下迷得是非不分!连私通的罪证都摆在眼前了,还能安然无恙躺在含元宫里!”
柳韫听着那尖锐的骂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宫人徒劳的劝阻和推搡声。
“砰!”
寝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了墙上,发出巨响。
余妃一身华服,珠钗却有些歪斜,一张的脸因为愤怒和愱恨而扭曲。
她冲进内室,看到了只着寝衣、长发凌乱披散的柳韫。她的眼睛睁大。
“好啊!你果然在这里!”余妃胸膛剧烈起伏,几步冲到床前,扬起手——“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柳韫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柳韫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柳韫缓缓转回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余妃。不知为何,这会儿,她竟一丝恐惧的情绪都没有。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余妃怒火中烧。
“你看什么看?!下作的东西!”余妃声音尖利,指着柳韫的鼻子,“本宫真是开了眼了!一个嫁过人的贱妇,先是勾引陛下,秽乱宫闱,被揭穿了与人私通传递书信,证据确凿!陛下竟还能容你?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是床上功夫了得,还是天生就长了副专会蛊惑男人的贱骨头?!”
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而来,句句不堪入耳。旁边的宫女们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柳韫只是听着。余妃的每一句咒骂,都像在印证昨夜那个男人是何等卑劣,而她此刻的处境是何等荒谬可笑。
她只觉得讽刺。为这样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甚至将自己变得如此丑陋,余妃和她,谁又比谁更可怜?
“说话啊!哑巴了?昨日跟那内侍躲在废屋里行苟且之事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昨夜在陛下身下叫唤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吗?!”余妃见她依旧不语,怒极,伸手又想打。
“娘娘不可!”宫女们终于反应过来,鼓起勇气上前,拦在了柳韫身前,“您若再动手,奴婢实在无法交代。”
余妃气得浑身发抖,“交代?你们要跟谁交代?!”
她指着宫女们和闻声赶来的其他几个内侍,“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帮着这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是罢?她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啊?是不是看着陛下宠她,就都上赶着巴结?我告诉你们,这等秽乱宫闱、勾结外男的贱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跟着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骂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宫女不再与她争辩,只是对旁边两个身材敦实些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两嬷嬷本看着余妃的身份,没敢怎么拦着,却也没料想道余妃冲进来会直接这么做,本就心慌没有守好岗会被责罚,此时会意,说什么也不敢再耽搁,上前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还在挣扎咒骂的余妃往外拖。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狗奴才!帮着贱人害我……柳韫,你给我等着!本宫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