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妃竹帘垂地,斑驳光影无声无息飘落在孟庭桉眉眼。
倏地,孟庭桉从梦中,漆黑晦暗的一双眸子阴冷森寒。
孟庭桉握手成拳,目光颤动两分。
他又做梦了。
梦里宋纾禾站在甲板上,单薄纤瘦的身影立在风雪夜中,摇摇欲坠。
她眼中半点落寞悲伤也没有,隔着朦胧的雪珠子,宋纾禾朝孟庭桉无声弯了弯唇角。
“孟庭桉。”
她声音极轻极轻,淹没在缥缈的雪色中。
孟庭桉在梦中恍恍惚惚,一时分不清是宋纾禾在说话,还是凛冽风声掠过耳边。
他看见宋纾禾一步步朝走入江中,她背对着江水,又唤了一次孟庭桉的名字。
不管孟庭桉说什麽,宋纾禾都恍若未觉。
“我不信你了。”
那声低低的啜泣伴着冷风传到孟庭桉耳中,宋纾禾义无反顾跳入湖中,溅起的水珠扑了孟庭桉满脸。点点水珠往下淌着,落在孟庭桉掌中,竟化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珠子。
孟庭桉转眼又瞧见柳海川,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血肉朝孟庭桉走来。
他说:“那是未出世的皇子。”
他说:“一尸两命,宋姑娘……没了。”
悲恸凄切的哭声在琼露宫上方盘旋,在孟庭桉耳边回荡。
连着三年,孟庭桉日日都会梦见宋纾禾,梦见她坠入江中的身影,梦见那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
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孟庭桉扶着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
临近的茶楼上下都住着扮成奴仆的侍卫,孟庭桉临窗而立,无意瞥见楼下的青石小巷。
更深露重,苍苔浓淡。
小巷空无一人,那一家三口早没了影子,自然也看不见男子肩上趴着的小孩子。
思及那孩子看自己的眼神,孟庭桉倏然觉得一阵熟悉。
以前宋纾禾也常用自己的目光看自己,忐忑不安,胆小怯懦。
孟庭桉双眉皱了皱:“来人。”
福公公正倚在门前坐更守夜,昏昏欲睡。
闻言,当即打了个激灵,鲤鱼挺身,忙忙踱步到孟庭桉门口。
“主子可是有事吩咐?”
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动一周,两周。
黑夜沉沉,孟庭桉修长笔直的身影刻在窗子上。
窄巷中小孩子的目光渐渐和宋纾禾融在一处。
孟庭桉面无表情,攥着扳指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扳指在掌心刻下深深的勒痕。
福公公心惊胆战,擡手在木门上轻敲两下,他试探出声:“……主人。”
“找人好好查查……”
一语未落,孟庭桉忽然收住声,“罢了,退下。”
夜风森冷萧瑟,福公公擡起的手指顿在半空。孟庭桉的事他不敢过问一二,顺从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屋里再次落入沉寂,婆娑树影透过窗纱,摇曳在孟庭桉眼角。
他又在窗前孤坐了一夜。
……
宋纾禾昨夜陪宋明竹说了半宿的话,翌日起身,母子两人齐齐睡晚了。
将至晌午,日光洒落一地。
宋纾禾手忙脚乱起身,对镜描眉,她嗔怪睨了冬青一眼:“怎麽不早点叫我?”
冬青满脸堆笑:“难得见姐姐睡得这麽好,我怎麽敢上前叨扰。且姐姐前些日子一直满首做簪子,也该好好歇息了。”
宋明竹笨拙从榻上爬起,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朝冬青跑去,他张开双臂:“酥丶酥酥。”
宋纾禾透过铜镜瞪了儿子一眼:“可真是委屈你了,昨儿夜里念叨了半宿,今早起来还记得。”
冬青笑着替宋明竹穿衣盥漱:“常言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