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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韩愈被贬二仙拜见（第1页）

那一声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转身走出两仪殿，脚步无声，衣袍不带一丝风。殿外的宫道上站着一排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谁也没看见一道身影从他们面前走过。

玄尘在宫中转了一会儿。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座偏殿，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在假山后面站了片刻。园子里几株老梅开着零星的花，水池里游着几尾锦鲤，一个老太监正蹲在池边喂鱼，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玄尘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行至宫门口，他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站在宫门外，正和守门的禁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沉，像是在恳求通传。禁军面露难色，摇了摇头，那人叹了口气，在宫门外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了，抬头望着宫门内那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

玄尘掐指一算，眉头微微一动。此人正是韩愈，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文章名动天下。他有一个侄孙，名唤韩湘，自幼父母双亡，由韩愈抚养成人。

韩愈一心盼他读书科考、博取功名，光耀韩家门楣。可那韩湘天生喜静，厌弃官场荣华，一心向道，常常出门游历山水，寻访洞府。韩愈屡次训斥，觉得他荒废学业、不务正业，叔侄二人没少为此事争执。

后来韩湘外出云游，在山中遇到仙人点化，得了金丹大道，便舍了家族，跟着仙人修行，四处炼丹访道。但他心里始终挂念叔公韩愈，想找机会度化他，让他也走上修行之路。

前不久韩湘回到韩府，恰逢韩愈寿宴，满堂宾客。韩愈让他当众作诗，看看他这些年在外所学。韩湘吟出来的诗句全是云水仙山之意，什么“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听了面色铁青，觉得他不知为国操劳，当场将他赶出了家门。

玄尘站在宫门外的角落里，隐着身形，谁也看不见他。他看着韩愈在宫门外来回踱步，看着他反复整理袖口和衣领，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走到禁军面前低声说话。禁军还是摇头。韩愈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天，天边一朵云慢慢飘过去，遮住了半边日头。

“韩湘子……”玄尘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也该归位了。”

韩愈终于等到了通传。宫门内走出一个内侍，朝他招了招手，韩愈快步跟了进去。玄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等了片刻，转身朝皇城外走去。

出了皇城门，他踏上一朵云头，站在半空中。神都城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纵横的街道、密布的坊市、巍峨的宫城、盘踞在宫城上空的五爪金龙气运虚影，尽收眼底。他负手而立，等着。

没多久，两道身影从远处飞来。前面一人拄着一根铁拐，面容清癯，一瘸一拐，但步伐沉稳，正是铁拐李。后面那人背负一柄宝剑，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吕洞宾。二人落在玄尘面前，拱手行礼：“拜见大师伯。”

玄尘点点头：“起来吧。”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问，“那韩湘现在何处？”

吕洞宾答道：“正在神都之外等候。”

铁拐李接了一句：“韩湘有心度化韩愈成仙。他此次回来，便是想借着寿宴的由头，劝叔公回心转意。”

玄尘摇摇头，叹了口气：“痴儿啊痴儿。也罢，随他去吧。”他顿了顿，“你二人等到他送了韩愈最后一程之后，度他就是了。”

吕洞宾拱手：“谨遵大师伯教诲。不过老师说了，到时候他自会前来。”

玄尘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三人站在云头之上，沉默地望着下方那座庞大而繁华的神都城。

没过多久，宫门的方向有了动静。一道身影从宫门内走出来，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许多。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还是那顶乌纱帽，但韩愈的背比方才弯了几分，头也低着，一步一步走下宫门前的石阶。

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巷，回到了韩府。

玄尘三人站在云头上，看得清清楚楚。韩府门口，几个家仆正等着，看到韩愈回来，急忙迎上去。韩愈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府中。

没过多久，府中便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箱笼被搬进搬出，几个家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队内侍从宫中出来，直奔韩府。为首一人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进了韩府大门。片刻之后，韩府内传出更响的动静，有哭声，有惊呼声，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韩愈从府中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夫人。夫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停地擦眼角。韩愈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韩府”的匾额，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去了。你……保重。”

夫人点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韩愈转过身，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只背了一个旧布包，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到了城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巨大的城池，目光在城墙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城门上方那两个字上。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迈步出了城门，朝南边那条官道走去。

他的夫人站在城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没有喊，也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

玄尘站在云头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二人也去吧。”

吕洞宾和铁拐李同时行礼：“弟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