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后,南蛮大军拔营南归。
湖边的竹屋被拆去了大半,只留下几根深扎在土里的竹桩,和石桌上那道被火烤过的焦痕。
阿洛谣走的那日,在湖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的官道驰去。
南宫星銮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他的玄色轻甲已经换了下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革带,看起来不像个俘虏,倒像是随行的幕僚。
身后,龙骧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旗面上绣着银色的龙纹,在日光下翻涌如活物。
靖王与安南军留在青崖关驻守,只远远地目送他们离去。
南蛮的军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边境线,经过一座座城寨与村落。
沿途的百姓看见阿洛谣的旗号,纷纷跪伏在道旁,额头贴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却没有人敢抬头直视。
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那面黑色龙旗时,脸上便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毕竟就在月余之前,双方还在战场上以命相搏,如今却同路而行,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孔雀城是南蛮的国都,也是阿洛谣现在的王城。
城中的广场极大,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正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像,刻的是南蛮初代女王策马扬鞭的模样。
石像底座上刻满了古老的祷文,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广场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民居与商铺,二楼的窗子大多开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也有人缩在屋里不敢露面。
阿洛谣在石像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她登上石像底座旁临时搭起的高台,绯红的披风在风中舒展开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南宫星銮没有跟上去,只是骑在马上,站在台下人群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她。
“南蛮的子民们。”阿洛谣开口,声音不高,却借着晨风与广场的回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扫过那些带着惶恐与疑惑的眼睛,扫过那些抱着孩子、拄着拐杖、攥着刀柄的手。
“天父昨夜托梦于我。”
台下顿时静了一静。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他说,如今的天主教廷已背离了他的教诲。那些住在圣都维萨卡里的长老们,假借天父之名,行贪婪私欲之事。他们聚敛财富,奴役信众,早已不配再做天父的仆人。”阿洛谣的声音沉而稳,一字一字地落在广场上,“天父下令,让我灭掉天主教廷。从今以后,我便是天父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
台下哗然。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连连摇头,有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怀疑与不信。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嗓音沙哑地喊道:“女王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圣都里的长老们是天父的使者,是替天父掌管教廷的人,咱们怎么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周围一片附和的嗡嗡声淹没了,阿洛谣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等那片喧哗渐渐平息下来,然后侧过头,朝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南宫星銮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阿洛谣收回视线,走下高台,朝广场中央走去。
她抬手示意,两旁的士兵立刻上前,将围观的百姓向后逼退,在石像与商铺之间清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
百姓们被推搡着后退,有人踉跄,有人抱怨,可当看到女王本人站在广场正中时,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阿洛谣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闭目,仰头,嘴唇微动。
广场上万人屏息,连风都似乎停了。
她的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嘴唇越动越快,几息之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
巨响从她身后的石板中炸开,青灰色的石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掀起,碎石与尘土轰然飞溅,扬起一片浑浊的尘雾。
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广场四周的房屋也跟着晃了晃,窗台上的花盆摔落在地,碎成几瓣。
那些围观的百姓齐刷刷地抱头蹲下,有人直接扑倒在地,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就连那些在远处街角观望的人也被吓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小摊。
还没等众人从这一声巨响中回过神来,头顶的天空又炸开了。
轰隆——一声闷雷从晴空中劈落,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广场上的旌旗都垂下了头。
那声响不像是寻常的雷声,倒像是天穹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尘雾渐渐散去,阿洛谣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的衣摆上沾了些灰尘,绯红的披风在风中轻轻翻动,她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蹲在地上的、互相搀扶着才能站起来的百姓。
“这,便是天父赐予我的力量。”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广场上死寂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口中高呼“天父使者”。
那一声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密密麻麻地伏了一地,口中念诵着祷词,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在广场上空回荡不绝。
阿洛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广场外走去,她的目光从跪伏的人群中穿过,落在远处那个骑着枣红马的身影上。
南宫星銮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替她松了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朝着孔雀塔的方向驰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孔雀城飞向四面八方。
不过两日,整个南蛮都知道了——女王殿下得了天父的神谕,要灭掉天主教廷,她便是天父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