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儿。”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南宫星銮睡得很沉,没有应她。阿洛谣的指尖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终于缓缓收回来,攥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就在这时,竹林的暗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阿洛谣眸光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转头看去,来人是桑吉,她的女官,也是阿洛谣最信任的人。她穿着一身玄色的麻衣,腰间系着骨饰,在夜色中几乎与竹林融为一体,她走到近前,朝着阿洛谣行礼。
阿洛谣站起身来,朝远处的湖岸扬了扬下巴,两人走出竹屋的范围,一直走到湖边的一丛芦苇后面,芦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遮住了竹屋方向的视线。
“说吧。”阿洛谣负手而立,湖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飘飞。
桑吉压低声音:“女王,神殿里那些长老给您下了最后的通牒,要您在三日内杀了南宫星銮,随后继续北上攻打大辰。他们还说,若是您再拖延下去,他们便要另立新王了。”
阿洛谣冷笑了一声。那笑极轻极冷,像是刀锋划过冰面。“一群无用之辈,”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轻蔑,“翻不起什么大浪。不用管他们。”
“可是女王殿下,”桑吉斟酌着措辞,“军中将领也有不少人想问,咱们到底还打不打?这些天将士们一直驻军在此,不进不退,粮草每日都在消耗,军心难免浮动。况且大辰那边……”
“明天我会亲自说。”阿洛谣打断了她,语气干脆,不容再议。
桑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行了一礼,转身退入了竹林深处,脚步声很快便被风声与竹叶的簌簌声吞没了。
阿洛谣独自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火光还在,那个靠在竹椅上熟睡的身影还在,她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第二天一早,南蛮军的营寨中响起了召集的号角。
将领们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汇聚到中军大帐前,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些天积攒的疑问与不安在彼此的目光中交换着。
大帐的门帘挑起,阿洛谣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绯红的软甲,长发高束,目光冷冽如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随即,那些目光又齐刷刷地移到了她身后。
南宫星銮跟在她身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是阿洛谣让人送来的,尺寸竟出奇地合身,他的双手没有绑缚,神色从容,只是微微落后她半步,像是陪她来赴一场寻常的议事。
将领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粗声粗气地开口。
“女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这大辰的王爷怎么跟在您后头?咱们到底还打不打?”
他这一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帐前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阿洛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刀疤脸将领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极冷极淡,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让那将领的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本王想做什么,”阿洛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还要跟你解释?”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削了个干净,那些方才还在嘀咕的将领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有的甚至退了半步。
他们都记得,眼前这个女人,是踩着自家兄长的尸骨一步步登上王位的。这几年南蛮内乱,她杀伐决断,铁血手腕,连最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样的人,谁敢在她面前多嘴?
大帐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卷着营帐的边角猎猎作响。
阿洛谣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大帐。南宫星銮跟在她身后,经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将领时,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便随她走进了帐中。
帐帘落下,将那些复杂的目光隔在了外面。
大帐之中,光线有些昏暗,几盏油灯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阿洛谣走到上首坐下,南宫星銮便在她身侧站定,神色平静,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位置。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目光在阿洛谣与南宫星銮之间来回游移,各怀心思,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阿洛谣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静水里。
“从今日起,南蛮不再对大辰用兵。”
这一句话落下去,帐中静了足足三息。随后,那片寂静便像被一柄大锤砸碎的冰面,哗然四裂。
“什么?”刀疤脸将领第一个叫了出来,他叫阿摩戈,是南蛮前锋营的主将,性子最是暴躁,“女王殿下,您说什么?不打大辰了?咱们死了这么多兄弟,围了这么久,说不打就不打了?”
“是啊女王殿下,这是为何?”另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也粗声粗气地附和,“就因为一个逍遥王?他一个人能抵咱们数万将士的性命?”
帐中一片嗡嗡声,有人拍案,有人跺脚,有人将刀鞘磕在地上砰砰作响。阿洛谣却只是端着茶碗,神色不动,等他们吵够了,才缓缓抬起眼来,那目光冷冷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盆冰水,将那些躁动与喧哗一点一点地浇灭。
“本王说不再攻打大辰,”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听不明白?”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那些将领虽然满脸不服,却到底没人敢再当面顶撞。阿摩戈攥着拳头,憋得满脸通红,却只是咬着牙站在那里,像一头被勒住了缰绳的猛兽。
南宫星銮站在阿洛谣身侧,垂着眼,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仗他赌得太大了,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阿洛谣会听他的劝。
可昨夜她在湖边站了那么久,回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便让他知道,她做了决定。
“还有一事。”阿洛谣放下茶碗,声音平缓地继续,“本王要灭掉天主教。”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响,更烈。帐中像是被人投了一颗雷,炸得那些将领魂飞魄散。方才还在为不打大辰而愤愤的几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阿摩戈张大了嘴,络腮胡子瞪圆了眼,连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桑吉都不由得抬起了头。
“女王殿下!”阿摩戈的声音都变了调,“天主教廷是我南蛮的国教啊!您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