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霍怀恩在这一定惊讶,因为萧承泽竟然听她的劝。
“知道了。”他像个负气的少年,虽然不满她的决定,但也这样认真地答应她。仿佛他真的在乎她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对他有某种权力,能够左右他的情绪,改变他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对他很重要,虽然不足以让他喜欢,但也已经排在他世界里所有女孩子的前列。
聪明绝顶的孟三小姐,七窍玲珑心的孟三小姐,就这样沉浸在这幻梦中,一年又一年。
孟妙常不喝酒,但常觉得喝醉了也许不过是这样,清醒着沉沦。就像此刻,只要牵着他的手,就能忘记那一场杏花林的拒绝,和这半年来杳无音讯的痛苦。
萧承泽却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他身上有某种警觉,其实孟妙常早就发现了。也许是萧家人丁稀少的缘故,他父母从小不怎么管他,所以他身上有种像野兽的部分,像只大老虎,或者独行的狼,听到风吹草动就立刻全神贯注。就像现在,他直接停下来,侧耳朝着松林的方向,不知道听到什么,左手直接将她护在了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皱眉道:“永吉,林子里有人,去问问怎么回事。”
永吉立刻跑进林子,过了一阵,才听见林子里的声音,像有不少人,还有收起弓箭和猎犬的声音。
永吉跑回来了。
“回爷的话,是罗绍武少爷他们一队人来给瑞真县主打鸟雀做簪子,所以走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还吓了一跳呢。”
萧承泽并不松懈。
“知道了。”萧承泽冷冷道:“让他们回去。你去跟霍怀恩说一声,猎场没开,不准他们到处狩猎,会伤人。”
多半是梁静姝的主意。也许是看见自己的马车停在山下,人又走上山来,所以故意让他们来射一箭都不一定。她猜到了吗?也许看见了蛛丝马迹?多可笑,自己连这点别人眼中“萧承泽或许喜欢孟妙常”的胡乱猜疑,都觉得甜蜜。
真是无可救药了。
但她毕竟是孟妙常,不怪梁静姝把她当头号敌手,她有机会的时候也没少对她们出招。就像现在,她就淡淡道:“多谢国公爷了,要是今天你不在,只有我们在这,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要被人误伤的。”
她叫他国公爷,他果然就生气。
“你要是穿红,显眼一点,就不会误伤了。”他老是有些这种理直气壮的话。也难怪霍怀恩都起了疑心试探他和自己。
孟妙常被气笑了。笑完之后,又有点悲伤。
“不要这样说,我会当真的。”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
“当真什么?”他总是这样直接,立刻就看回来。
像御苑的狼,非常好猜:投肉它就来撕咬;盯着它它就压低身体威胁;喂得多了,让人疑心狼也有感情。也许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孟妙常知道没有不一样。
“我会当你那句喜欢穿红的人,说的是我。”她看着他的眼睛道。
她知道下午的阳光太热,晒得她的脸有点太红了,她也知道她不是京中小姐里最漂亮的一个。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根本也不喜欢她,她漂亮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他立刻抿着唇不说话了。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他冷漠的时候尤其漂亮,像石雕,五官的轮廓都写着冷漠,会有那样一个人吗?会让他带着笑回答,而不是这样僵持住。
至少那个人不是她。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不回答呢?
不回答,就是不是。只是出于体面,怕她难堪,所以不说罢了。
“没关系的。”她甚至宽慰他:“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开个玩笑。”
死缠烂打有用吗?永远不放弃有用吗?那些独处的时刻,靠得比谁都近的时刻,那些给他投下去的少女情思,解语花一样的倾听,为他给自己的独特而彻夜难眠的兴奋,有用吗?如果有用的话,为什么到这时候,面对的总是像一堵冰墙一样的拒绝呢?
孟妙常没有再想,也没有再问,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松树。
“多谢国公爷带我到这里,我想要那一枝松枝,有劳了。”
这是他熟悉的事,就像撕咬和威胁是狼熟悉的事。他轻轻松松跃起,宽肩窄腰的好身形,在胡服里,漂亮得像某种猛禽,一剑就斩断松枝,落地时刚好接住,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接,垂着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道:“萧承泽,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以后不要管我,哪怕我陷了车,也不要管我。我很好,什么困境我都能自己渡过。”
除了这一件。
只要见到你,心中就生出无限欢喜,如同野火烧过的树林又发出新芽,来来回回,总不能绝迹。孟妙常生来一无所有,缺了什么都能自己过。四岁发高烧,娘亲在照顾断奶的亲弟弟,一个人在院落里苦苦挣扎的孟妙常,在一日日的夹缝中学会了如何说让大人都开心的话的孟妙常,每讲一句话,每开一个玩笑,都要学着看着大人的表情,渐渐调整,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厉害。于是也有了自己贴心的丫鬟,自己的衣裳,自己的院落,甚至有了自己的未来。
什么难关她都过来了,只剩一个情关。
萧承泽没有答应。
其实她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的人生还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所以自然也学不会放手。说起来,放手也是她该学的功课,而不是他的。
所以她没有接,而是退后了一步。春锄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好丫鬟,上前接过松枝,将自家小姐挡在身后。
“多谢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