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我看了一下,至少得三匹马才能拖出来。”永祥和永吉是共骑一匹马跟在他后面的。现在说话的是永祥,查看了一下马车,回来还对她行礼:“孟三小姐。”
她清楚他身边每个小厮的名字,就像清楚他的耳朵上有一颗小痣,清楚他垂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什么形状。
“没事的,我们在这等……”
“让照夜白试试。”
两人同时说话,永祥自然听他的。但照夜白可不听,这匹通体雪白的胡马傲慢得很,除了他谁也不让碰,何况是拉车。永祥刚拉着它往那边走,它就腾起前蹄,长嘶起来,萧承泽不由得皱起眉头,照夜白还是怕他的,顿时不敢再吵,只是无声挣扎起来。两个小厮按它不住,还被甩到一边。
“算了。”孟妙常看不下去了:“我们也不急着走。”
“那我骑着马回去,再找几匹马来。劳烦三小姐在这等一会儿。”永祥出了主意,还要征求他同意:“爷……”
他一个眼神,永祥就明白过来,翻身上马,朝马球场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回两刻钟,应该就能把马带回来了。
其实留下小厮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他现在是该回去的。定国公府上唯一的主人,没有在这陪她等的道理。
但他总是这样,不说话,也不说走,也不说留。永吉不如永祥懂他的心思,揣测地看着他,又偷偷看一眼孟妙常。
他们要独处两刻钟了。
他不说话,孟妙常也不说。但是这样站在他旁边也不是事,于是继续做他来之前自己在做的事,在树林边缘绕绕看看,看见好看的松塔,就捡起来放在手帕里。春锄也隐约知道一点他们的事,沉默地跟着自家小姐。
总要找点事做的,不然全身心神都被他牵住,总会让人看出端倪的。而孟家庶出的三小姐,因为过于出色讨喜,在外面已经被造了无数谣言的三小姐,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痴心妄想”的罪名。
但孟妙常正低头把捡到的松塔放在车辕上,细细筛选时,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了。是萧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大把松枝过来,直接放在了她的松塔面前,尤其还有几个巨大的松塔,比拳头还大,衬得她的小松塔跟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逆着光,他的神色看不清,但语气莫名地有点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松枝吗?”
要是松塔也好,偏偏说的是松枝。霍怀恩提议的那个捡秋的事,她其实也有过一点可耻的期待。难道他也认真在听,准备和她一起去吗?
孟妙常心里有点乱,这时候就是用得到姐妹的时候了。马车的车窗被推开,柳无忧在里面露出一张脸来,清雅得像画框里的莲花,道:“多谢国公爷,只是这些松枝都不雅致,毕竟是要赠给长辈的,还请定国公带我们去松林里寻一点吧。难得一年一次的捡秋,不要错过了。”
孟妙常顿时有点慌,为柳无忧不知道他性格有多冷漠,要是被拒绝也许会下不来台。
但他说:“好。”
孟妙常心中有点苦涩,但还是好姐姐,伸手去把松枝移开。柳无忧扶着她的手下车,在萧承泽看不见的角度朝她使了个眼色,孟妙常无奈地低声道:“胡闹。”
但三人还是沿着山坡走过去,因为柳无忧非说上面有好看的松树。她铁了心要把之前的“捡秋”补上,让萧承泽带着孟妙常走在前面,自己远远坠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两人反而都异常沉默,孟妙常搀着春锄的手,跟在他身后。这个坡其实也不好爬,好在她穿了小胡靴。她其实不是不会找话的人,要是和夫人们共处,早找了无数玩笑和笑话来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异常好强,宁愿安静地看着他白色锦袍后的麒麟暗纹,也不愿主动向他求助。
算起来,自己认识他也有十四年了。从四岁因为讨喜被带去夫人们的宴席,远远看见沉默而贵气的小男孩开始,一点点走到如今,总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但她和他一起骑过马,也被他背着走过杏花溪。记得那宽肩在锦袍下的触感,记得贴在他背脊上,听见他胸腔中的呼吸起伏,偶尔午夜梦回,那感觉仿佛就在指尖。
光是想到他以后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会一样背着她走过难走的地方,让她依偎在怀里,像拥有一棵树一样拥有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枝桠,就觉得心像要被撕裂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
“累吗?”他问孟妙常。
其实也不是很累,孟妙常不是体弱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眼眶发热,像是爬山的热都汇集在了眼睛和喉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没事,不用管我。”
但他伸出手来。
“这个坡有点难走。”他说。
午后的山林里万籁俱寂,风吹着松林,阳光晒得一切纤毫毕现。他站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又这样近,近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错误。
不该伸手的。
但孟妙常伸出了手,隔着手帕,将手放在了他手里。
该道谢的,但他们都沉默地没有说话。性情冷漠的萧承泽,不给任何小姐任何机会的萧承泽,竟然也会这样牵着人的手,带她爬上一个并不是很陡的山坡。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难以想象的事。
她没有骗柳无忧,是有这种时刻的,他对她总比对别人好一点,近一点,近到让她产生错觉。即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信,不要妄想,但仍然心旌摇晃,不能自已。
“我没有坐山观虎斗。”爬上那个小坡之后,他忽然说道。
他说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来一句,像个转瞬即逝的时机,让人抓不住。
但她每次都听得懂。
“我知道。”她轻声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是霍怀恩在故意招惹你,你不要理他就行了。”
他于是不说话了,像来溪边喝水的鹿,喝完了就离开了。他是那种习惯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就行了,不管溪水会不会枯竭。
但孟妙常也像条无可救药的溪,明明自己也即将断流,还认真装作无所不能的样子,恨不能装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湖泊。
她甚至劝他:“你不要总是那么凶,我知道你脾气并不坏,但他们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