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悸神色如常,只是嗓音低了些:“回禀皇上,僧医说学生的腿寒入筋脉血肉僵死,金丹只可生活肉,所以连他也无力回天。”
眼见谢文琢鼻翼翕动,眸生哀恸,成帝眉宇间带出了一分讪讪。
可这种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他清了清嗓子:“薛五郎,你于昏厥前曾说三皇子未死,可是为了脱罪有意欺君?”
顾悸方才都未动怒,但此刻却擡眸沉视龙椅。不过一瞬便敛了眸,唇角勾起微末哂意。
047在心里腹诽:我拿我所有零食打赌,宿主刚才一定是在想以後怎麽折磨狗皇帝。
薛无祇绷紧了下颌,他的拳头紧攥到发颤,可脑中响起嫂嫂的话又压抑的松开了手指。
“草民有父亲家书可证,不敢行欺君之举。”
一听有薛定的家书,皇帝眉梢抽搐的动了一下:“呈上来。”
薛无祇从胸口拿出,由太监躬身送至御前。
皇帝从信封抽出第一封,双眼上下移到末尾,直接将信拍到了桌子上:“你父薛定身为三军统帅,边疆战事屡屡失利,竟将过错全部推诿给三皇子,简直是其心可诛!!”
薛无祇上身倏地挺起,顾悸却抢在他之前开口:“皇上,三月那封家书上说瓦剌率兵压境,因援军迟迟未到,三皇子避战不愿留守大营。平冠候无法可施,只能让先锋军保护三皇子躲至平崖关。如若皇上派人在平崖关寻到三皇子踪迹,便可证平冠候先前所言皆是事实!”
皇上脸上露出震怒,谢文琢直接开口斥道:“逆子,皇上面前也敢胡乱妄言,还不叩首请罪!”
尽管顾悸伏地告罪,皇上雷霆之怒却未减半分:“来人,把谢君珩拖出宫门——”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拖起顾悸,薛无祇再也忍无可忍,强硬的抓住他的手腕:“事情真僞皇上自可查证,我嫂嫂身体文弱,草民愿带他受过!”
“给朕拖出去!!”
四名禁军上前竟也抵不过薛无祇一人之力,最後还是顾悸叫了一声五郎。看到他脸上显露痛苦,薛无祇才咬牙松开了手指。
顾悸被拖走後,皇帝又将薛无祇狠狠的斥骂了一番,让他滚出太文殿。
在薛无祇离开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也趁人不注意溜了。
他一刻不敢耽误直奔内侍监,途中撞上一位掌事姑姑,随即低声:“奴才有要事亲禀皇後娘娘。”
宫门外,顾悸正一脸淡定的掸着身上的灰,薛无祇就红着眼睛从宫门冲了出来:“嫂嫂!”
他一过来就将顾悸打横抱起,双臂搂的很紧,就像顾悸小时候丢过他似的。
薛无祇大步将顾悸抱上马车,将他放下後又查看身上:“你可有受伤?”
顾悸看着他对自己‘上下其手’,轻挑眉梢:“你忘了,我亦是男子,哪来那般娇弱?”
薛无祇摸到他腰间的手突然一顿,两人四目相对,薛无祇骨节凌厉的手指蓦地蜷起。
现下还不是逗弄人的时候,顾悸故意岔开话题:“你可知皇上今日震怒,除了恼羞他和三皇子的圈套被我道破,其实还有几分怕你。”
薛无祇沉默了片刻:“他怕的是三皇子如若真的在平崖关,会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不错。”说完,顾悸如兄长一般握住薛无祇的手:“所以你一定要尽快离开上京,人走茶凉,只有你活着,朝臣和百姓们才会一直记得是你父兄的浴血奋战换得的天下太平。”
薛无祇虽然认为嫂嫂的话一向在理,但现下却蹙了眉:“今日之事,皇上一定会封住太文殿的口舌。”
顾悸轻笑一声:“来不及了,那些家书原本就不是给皇帝看的,不过是借他的嘴让旁人知晓罢了。你若还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
薛无祇看着他运筹帷幄的神情,一时间因他眸中的粲然晃了神。
发觉自己正盯着嫂嫂看,薛无祇垂了眸:“我输给嫂嫂了。”
顾悸意味不明的勾起唇角,道了句:“那你输我之物,我日後再问你讨要。”
不出几日,三皇子因畏战而任意施为的名声已传遍朝野。
这件事还不算分明,所以文臣还在观望,但不少武将已觉唇亡齿寒。
若是以後他们也有了赫赫战功,皇上忌惮又派皇子去前线督战,恐怕平冠候就是他们日後的下场。
三皇子祁砚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顾悸手里栽了大跟头,他派遣的人还在快马加鞭,不久就要到抵达上京了。
那日两人从宫中出来,回侯府後薛无祇就独自上了山。
他亲手在薛家祖坟挖了五个坟穴,棺椁也是他套着板车拖上山的。薛无祇的双手和肩膀被擦破丶血肿,直至变得血肉模糊,脚步也未曾有一刻停歇。
在将父兄安葬後,薛无祇在五座墓碑前跪了整整一个彻夜。
顾悸陪着他,什麽安慰话也没说,最後跟薛无祇一起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薛无祇背他下山,两天都没说一个字的人,忽然嗓音沙哑的叫了他一声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