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城门像块被岁月啃得千疮百孔的老骨头,斑驳的砖石缝里钻出的青苔,绿得黑,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旧疾。
暗红色的门钉锈成了褐黑色,半数都凹进木头里,风一吹,门板就“吱呀”作响,像是在喘着粗气,诉说着无人问津的沧桑。
守城的卫兵斜靠在墙根,头盔歪在一边,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睡得正沉。
张浩和苏灵儿踏过城门时,他不过懒洋洋掀开一只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苏灵儿那件洗得白的青衫,掠过她背后那只豁了口的剑匣,又瞥了眼张浩身上那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气质,最终啥也没说,翻了个身继续打盹,仿佛这城门只是他家炕头,谁进谁出,与他无关。
“这里果然是三不管地带。”苏灵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裹着丝松快,又藏着点悬着的心。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白,显然没完全放下戒备。
城里的光景却猛地炸开了锅。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的街道上,摊贩挤得像罐子里的腌菜,叫卖声能掀翻屋顶——
卖妖兽肉的壮汉挥着明晃晃的大刀,案板上的兽骨还在滴着血,喊得嗓子冒烟“刚宰的赤眼狼!
修士嚼着都带劲!”
穿粗布衣裳的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堆红的紫的野果,见人就拉袖子“姑娘尝尝?
山里新摘的,甜得能粘住牙!”
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从“醉仙楼”里踉跄出来,撞翻了旁边的药摊,陶土药罐滚落一地,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石板上,散出苦涩的味道。
空气中搅着太多气息烤肉摊的油烟味、劣质丹药的焦糊味、牲口的粪便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混出一种属于青云城独有的、带着野性的浑浊。
苏灵儿熟门熟路地在人群里穿梭,像条滑溜的鱼。
她避开醉汉挥来的酒葫芦,绕开打滚的野狗,带着张浩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斑驳的土墙上,干枯的藤蔓像老人的手指,死死抠着砖缝不放。
尽头是间低矮的铺子,木质门板有些变形,门楣上挂着块匾额,“百草堂”三个字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草”字的下半截已经模糊,只剩浅浅的刻痕,像道没愈合的伤疤。
苏灵儿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门板上顿了顿,才轻轻推开。
“吱呀——”
老旧的门轴出刺耳的声响,像谁在磨牙。
门帘上的铜铃“叮铃”轻晃,细碎的响声里,柜台后趴在账本上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白得像落满了雪,脸上的皱纹比老树的年轮还密,一道道沟壑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瞬间就定住了苏灵儿。
“你……”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下一个字。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手肘却“咚”地撞翻了手边的药杵。
沉重的药杵滚落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铺子里,像道惊雷。
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苏灵儿的脸,眼神里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种不敢认的疼惜。
苏灵儿站在原地,背后的断剑匣随着呼吸轻轻晃,边缘不小心撞到门框上,“咔哒”一声,碎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老者终于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的背驼得厉害,像座弯弯的桥,每走一步,骨头都出“咯吱”的轻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他伸出手,那是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还嵌着草药的绿渣,可在快碰到苏灵儿脸颊时,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是……灵儿吧?”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裹着颤音,“你长得……真像你娘,尤其是这双眼睛……”
苏灵儿的嘴唇抿成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老者,突然想起小时候,娘总抱着她坐在窗前,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找陈伯,他是世上最好的药医。”
“你娘……还好么?”
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
苏灵儿的眼眶“唰”地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