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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 特别行动4(第1页)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想了。

干活,吃饭,睡觉,拿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日本人来了他给日本人干,日本人走了他给关东军干,谁来他都干。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跟戏文里那些不怕死的英雄好汉比不了。他怕死,他胆小,他就想苟且偷生地活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那个冰凉的小瓶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武昌码头来了艘挂满洲国旗的货轮,船名“安东丸”,吃水不浅,甲板上堆着麻包和原木。

报关单上写的是:大豆三百包,红松方料四十根,随船商务代表四人。

下船的人里有穿西装的,有披老羊皮袄的,还有个女人最扎眼。

二十七八岁,烫着时兴的卷发,墨绿色呢子大衣,半高跟皮鞋,拎一只鳄鱼皮手提箱,说话是东北口音里夹点官话:“俺们是满洲国兴农合作社的,来武昌谈大豆和木料生意,手续都在公文里。”

码头值班的是暂编第一军后勤处一个小文书,翻了翻护照、商单、防疫证,又抬头看了看她,没多盘问就挥手放行了。

这阵子武昌商贸刚缓过来,河南布贩、湖南茶商、广东药材客都来,满洲国来的商队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大豆这东西在1939年武昌能做什么?磨豆浆、榨油、补给军粮都行;原木更是修营房、打工事的硬货。

商人来谈“以货易盐、易布、易药品”,表面完全说得通。

这女人当然不叫李淑云。

她的真名叫松本芳子,二十七岁,日本长崎人。十五岁进入满铁调查课接受特工训练,十九岁被派往哈尔滨,以商社职员身份从事对苏情报工作。她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和北京话,甚至还学会了几句湖北方言。

这一次,她的任务是:从社交层面切入武昌的上层圈子,摸清羁押所的换防规律和主要看守人员的个人信息。

她不负责动手,她负责“开路”。

她出发前拿到的底纸里写得很清楚:武昌商会管杂务的理事里,有个老头子是暂编第一军第二团三连李连长的远房舅公。

李连长这阵子带兵守过原领事馆外围,换岗表、伙夫出入、羁押班排班,他营里的人都多少知道点。

只要先请老头子吃顿饭,再托他给“外甥”送两盒哈尔滨红肠、两瓶通化葡萄酒,话就能顺着酒劲漏出来。

当天傍晚,松本芳子在江汉饭店开了一间二楼客房。洗了澡,换上了一身藏青素面旗袍,坐到窗前翻着一本《武昌商务指南》。

用铅笔在几家餐馆和茶楼的名称上画了圈,这些地方有时间有闲钱的官太太们肯定常去,多少能听到一些情报。

松本芳子合上书,把铅笔插回书脊缝里。她不急。特务这行,最忌讳一上岸就找人。

先让“满洲女商人李淑云”在武昌露两天面,茶楼里笑一笑,商会里跑跑关系,等别人主动跟她攀谈,她再慢慢绸缪。

同一夜,韩治中坐在情报总局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情报总局成立以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织网。

武昌不比重庆,重庆有戴笠的军统、有中统、有宪兵司令部,各管一摊,互相牵制。武昌只有第四十四集团军,情报系统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武昌现在是第四十四集团军的大本营,十几万部队的补给、调动、整训全从这里过。

日本人虽然被打跑了,但潜伏的特务、重庆方面的联络员、各路军阀的探子,必然会全盯着这块地方。谁能拉拢他,谁就多了一支能打的队伍;谁能搞垮他,谁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谁先织好网,谁就占了先手。晚一步,可能就是一个情报站的覆灭,一条运输线的暴露,甚至一次暗杀的成功。

所以他不敢歇。

情报部升格为情报总局,他的官衔从处长变成了局长,听着是好听了,但事情翻了好几倍。

手下的人不够用,他就去找军部协调,从参谋处、军需处、副官处这些部门借调了一批识字的、机灵的、靠得住的人过来先用着。

这些人虽然不是专业的情报出身,但好歹懂军中规矩,写报告、理档案、跑外勤都能上手,而且从不触碰核心内容。

好在顾修远在这方面从不抠门,只要韩治中开口要钱,没有不给的。有时候韩治中还没开口,顾修远就主动问:“经费够不够?不够自己去军需处领,就说我说的。”

这样的长官,你都不好意思跟他叫苦。他给你的比你想要的还多,你再喊累,那就是你不懂事。

所以韩治中也不吭声,白天跑外勤,晚上看报告,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两个小时。

他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六个小时来用。

今晚的报告堆了满满一桌。码头登记、旅店入住、茶馆闲话、街头传闻,每一条都经人员核实过,已经按轻重缓急分类归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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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是没用的。

某某军官醉酒骂娘、某某商人偷税漏税、某某夫妻当街打架……但韩治中从不跳过任何一条,他知道有用的线索往往藏在没用的废话里。

翻到中间一份时,他停住了。

码头登记处报上来一份“满洲国兴农合作社代表”的入境记录。一个女人,单身,住江汉饭店,说是来做大豆生意。

韩治中把这份报告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报告本身没什么问题,证件齐全,手续合规。

但韩治中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有三点:

第一,伪满洲国的商社要做生意,首选是上海、天津、青岛这些口岸城市,资金周转快,洋行也多。武昌虽然是华中重镇,但刚打完仗,商路还没完全打通,一个兴农合作社的代表不先去上海落脚,反而直奔武昌,这个选择本身就值得多想。

第二,大豆生意通常走汉口日清公司的渠道,她放着日清公司那条现成的路子不走,一个人住进江汉饭店等买家,不像正经商人的做派。

第三,她在码头登记的货物清单是大豆和木材,可这两样东西的销售对象完全不同。大豆走食品厂或军需,木材走营造厂或工兵营,她一个人同时谈两种生意,要么是本事太大,要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了想,提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通知江汉饭店账房,留意204房的访客记录。每日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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