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作为一国总统,风度还是要的。
他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语调尽量平和地说道:“当然,我当然为此感到高兴。贵国的实力增强了,或许对援华物资的需求也就没那么迫切了,不是吗?”
刘锴听出来了,罗斯福这句话是故意拿捏他。你们再能打,装备、飞机、坦克不还是得看美国脸色?
小子,别太神气。
刘锴自己倒还沉得住气,可一旁的胡适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胡适心里憋着火,美国人的东西也不是白送的,我们好歹付了半价,又不是讨饭的。
更关键的是,中国这几年的血战,明摆着替英美拖住了日本陆军主力,怎么到了白宫这儿,倒像是我们欠了美国似的?
刘锴一看胡适嘴唇动了,知道这位大使要是真急了说出硬话,今天这趟华盛顿之行就毁了。
他抢在胡适前头开了口,语气不软不硬:“总统先生说得对,我们确实还缺物资。可反过来讲,如果中国顶不住,国民政府被迫对日本妥协,那后果就不是中国一家的事了。日本人要是腾出手来,和德国东西对进,从远东方向压过来,那时候受到威胁的,绝不只是重庆,也包括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利益。这恐怕不是热爱和平的美国人民愿意看到的局面。”
胡适满意的点了点头,刘锴这小子真不错,值得培养,他把话再往前推了一层:“总统先生,中国工业底子薄,这是事实。但中国有的是人,也有最能吃苦、最肯打仗的兵。只要装备跟得上,我们随时能拉出一支让整个世界都吃惊的大军。等到德国往东打、苏联背后却突然冒出一支被日本武装起来的敌意力量,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刘锴这话,不是瞎吹。
一九三九年前后,全球人口大约二十亿出头,中国一国就有四亿多,差不多占全世界的五分之一。这四亿多人里,可动员的青壮年数以千万计。
中国士兵扛饿、耐寒、能走长路、肯拿命填阵地,这件事,在华做军事观察的外国人早有公论。
中国缺的不是人,是钢、是油、是炮、是飞机发动机。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罗斯福、霍普金斯、赫尔都没再笑。他们过去对“中国人”的印象,多半是温吞、客气、讲面子、说话绕弯子,包括眼前的胡适大使。
但今天,因为一场正面战场的胜利,以及一位一等秘书的口舌帮腔,这位胡大使硬气了不少。
霍普金斯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骂了一句:该死,他们是真敢拿“华夏投降”来戳美国总统的心窝子。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罗斯福,只要总统点一下头,他马上叫卫兵把这两个中国人请出去。
可罗斯福没动怒。
他沉默了不过两三秒,脸上那点被戳破的冷意就散了,转而露出那种美国人最熟悉的总统式笑容。
既亲切又从容,像是刚刚什么尴尬都没发生过。
“是啊,”罗斯福轻轻叹了口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所以我早就说过,帮中国,就是帮美国。中国是美国在亚洲绕不开的朋友。只可惜,国会山那帮老爷们,肯懂这个道理的太少了。”
他看向胡适和刘锴,语气诚恳:
“站在我个人立场上,我当然愿意把援华规模再放大。可美国总统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预算、中立法、孤立派、军火商的盘子,全得摆平。不过你们放心,美国人民向来同情中国人民。我答应你们,我会尽我所能去压国会、去把援华这件事,尽快推进到日程上去。”
这一番话出来,刚才那点剑拔弩张像被温水冲开了。
刘锴心里不得不服:这人确实是干总统的料。明明被威胁了,却能转手把“威胁”变成“情谊”,把“你们别逼我”变成“我本来就站在你们这边”。
罗斯福没再让气氛吊着,伸手按了一下桌下的铃。
门很快被推开,艾琳探头进来。
“亲爱的艾琳,”罗斯福笑着说,“麻烦吩咐厨房多加几道菜。今天中午我要宴请来自中国的朋友,让他们尝尝咱们最拿手的烤火鸡和土豆泥。胡大使,刘秘书,你们总不会拒绝陪我吃顿午饭吧?”
胡适连忙站起身,客气地欠了欠身:“总统先生盛情,我们怎敢推辞。”
刘锴也跟着起身,微微笑了一下。
午餐在白宫的餐厅里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餐厅不算大,但布置得讲究。白色的桌布熨得平平整整,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窗外的南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偶尔能看到几只松鼠从树下跑过。
菜肴陆续端上来,主菜是一道烤火鸡配土豆泥,旁边还配了一碟蔓越莓酱和一盅奶油蘑菇汤。
罗斯福坐在主位上,动作娴熟地用刀叉切开火鸡胸肉,一边切一边笑着说:“胡大使,刘秘书,这可是我们白宫厨房最拿手的菜。火鸡是弗吉尼亚州农场送来的,土豆也是今年的新货。你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胡适看着盘子里那块硕大的火鸡肉,心中叹气。这火鸡肉又柴又干,嚼起来像在啃木屑,非得蘸上厚厚的酱汁才能勉强咽下去。
在他看来,火鸡这种东西,实在谈不上什么美味。至于那坨土豆泥,更是寡淡无味,跟家乡的红烧土豆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
但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胡适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火鸡肉,蘸了点蔓越莓酱,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番,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味道非常好,总统先生。火鸡肉烤得很嫩,酱汁的酸甜恰到好处,配上土豆泥的绵密口感,确实是一道很出色的料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诚极了,仿佛这辈子没吃过比这更好吃的火鸡。
坐在一旁的刘锴也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心里却在想:这玩意儿跟咱们老家镇上路边摊的卤鸡腿比,差了不止十条街。
美国人管这叫“大餐”?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话只能在肚子里转转,嘴上绝对不能露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