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侧过头,看了霍普金斯一眼。
霍普金斯接过话头,笑吟吟地说道:“刘先生,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您这样说,好像是把贵国应当承担的责任,推到了我国的头上。这可不是负责任的态度啊。”
“呵呵。”刘锴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回道,“霍普金斯先生,我并没有推卸责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中国沦陷了,日本那一百多万久经沙场的精锐部队不会闲着。他们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东南亚。到时候,必然会和贵国在太平洋地区的传统利益范围产生直接冲突。这恐怕也不是贵国想看到的局面吧?”
说完,他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反过来说,即便贵国无偿援助我国一批物资,表面上看起来是吃了些亏,但实际上,这笔援助等于让中国拖住了日本一百多万的兵力。这对贵国而言,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战略支援吗?”
罗斯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他和霍普金斯、赫尔分别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三人的眼神里都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赫尔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刘先生,您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您也应该理解,美国的决策流程不是总统一个人说了算的。国会、民意、预算,每一样都是现实存在的制约因素。不过,”他顿了顿,“您提到的‘拖住日本兵力’这个角度,确实值得我们在接下来的国会沟通中作为一个重要的论据来使用。”
罗斯福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刘先生,我不得不说,比起胡大使,您不像是一位秘书,更像是一位外交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胡适和刘锴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与罗斯福、霍普金斯和赫尔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双方你来我往,从国际法谈到国会程序,从战略价值扯到经济承受能力,几乎把能想到的角度全都过了一遍。
最终,罗斯福松了口。
双方达成的协议是:美国以市场价百分之五十的价格,向国民政府出售足够武装二十个步兵师的全套装备。包括步枪、轻重机枪、迫击炮、山炮、野炮以及相应的弹药和军需物资。这些装备将在两年内分批交付完毕。
二十个师,这是罗斯福能接受的底线。再多,国会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谈判接近尾声时,胡适提出了国民政府的一个额外请求,希望美国政府能帮助中国组建一个坦克师,并以贷款形式再出售两百架野猫战斗机给中国空军。
罗斯福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
“胡大使,坦克和战斗机属于重型进攻装备,要让国会通过这类援助协议,难度非常大。”罗斯福的语气依然客气,但拒绝的意思毫不含糊,“而且我认为,有了这二十个步兵师的装备,贵国已经完全有能力抵挡住日军的进攻。至于坦克和飞机的问题,还是留到以后再谈吧。”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很直白,给你们二十个师的装备已经不少了,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见好就收才是上解。
胡适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那怒意很快就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哀。国家积弱到连步枪和子弹都要仰仗他人,自己这个驻美大使,又怎么可能在人家面前挺直腰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刘锴忽然开口了。
“胡大使,坦克和飞机的事,其实不必太过在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语态也很轻松,好像真的没有因为美的拒绝而懊恼,“顾修远将军指挥的一零四四军,于昨天已经正式扩编为第四十四集团军了。据我所知,顾将军很快就要组建一支装甲师。同时,他的空军也在筹划第二次扩编。这样一来,就算美国暂时不卖我们坦克和飞机,我们也不用太担心日本人的战车师团和陆航部队了。”
刘锴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感觉就像是波澜起伏的水面突然间风平浪静了一样。
胡适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刘锴,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刘秘书,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怎么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
刘锴微微一笑,从容答道:“胡大使,您主管的是对美外交和整体交涉事务,军队的具体动向并不在您的日常职责范围内。国内几百万军队,您不可能每一支部队的动态都掌握,这很正常。我知道这些消息,是因为后续国内发来的电文里有相关内容,我负责整理归档的时候留意到了。”
“嗯……这倒也是。”胡适听了这番解释,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和刘锴的工作分工确实不同。胡适主要负责对美高层交涉和舆论游说,而刘锴则承担着使馆内部的文件处理和情报整理工作,对军事方面的消息更加敏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胡适是这么想的,但罗斯福、霍普金斯和赫尔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消息。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消息,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如果这位姓刘的秘书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就不得不重新评估顾修远这个人的分量了。
这个人手里只有一个军的时候,就敢把日军第十一军整个吃掉。要是他的兵力再扩大几倍,天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把华东沿海的日军据点一个个拔干净。
想到这里,罗斯福的脸色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刘锴看在眼里,只觉得身心舒畅。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总统先生,我们的实力增强了,也就意味着全世界反法西斯阵营的力量随之增强了。您难道不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吗?”
罗斯福嘴角微微一抽,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我高兴个鬼,你实力增强了关我什么事?刚刚自己一定是眼睛不好使了,竟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
现在再看这个人,只觉得他身上写满了狡猾和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