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月六日。
华盛顿,天高云淡,微风清爽。
白宫西翼椭圆形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乱的南草坪,秋阳透过纱帘,斜斜铺在深色胡桃木办公桌上。
富兰克林·罗斯福靠在宽大的总统椅里,膝上盖着暖和的毛毯。桌上摊着白宫晨间简报、国会中立法案草案、欧洲战局情报摘要,还有一摞关于美国工业产能和黄金储备的经济文件。
办公室里不止一个人。
罗斯福左边的沙发上,坐着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他一身笔挺的正装,手里捏着刚从国务院送来的外交备忘录。
右边靠窗的扶手椅上,坐着霍普金斯。今天整个人看着有些没有精神,但不妨碍他和罗斯福的沟通。
三人谈的,正是眼下白宫最要紧的两件事。
赫尔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语气一贯地稳重:“总统先生,波兰已经全境沦陷了。英国和法国虽然对德国宣了战,但西线那边基本没有交火,两边都在等。国务院的判断是,今年冬天之前欧洲大陆不会有大规模的陆战。”
他看了一眼罗斯福的表情,又说道:“国内现在的民意风向,总统先生也知道。大部分美国人觉得欧洲的仗是欧洲人的事,跟美国没关系。国会里反对美国卷入欧战的议员占了多数,他们认为美国不该趟这趟浑水。参议院那边,孤立派的势力很强,咬死了不让美国插手欧洲事务。”
罗斯福没有接话,他真的有点头疼了。普通百姓不懂战局,没有远见,但国会里面的议员和参议院的那帮人怎么也这么没有脑子?!这是美国想不插手既可以隔岸观火的事情吗?!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才开口:“美国人不想打仗,这个我能理解。但是波兰被吞并这件事,意味着欧洲已经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了。以前各国之间还有条约、有承诺、有底线,现在这些全被打破了。一个国家说打就打,说占就占。这不是什么遥远的麻烦,它迟早会烧到我们门口来。”
霍普金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接过话头:“总统先生说得对。军备生产这方面,我们也该开始调整了。现在美国的军工产能是按和平时期的标准走的,一旦形势恶化,再想转产就来不及了。中立法案现在卡住的不仅仅是欧洲国家,将来也会卡住我们自己。”
罗斯福点了点头:“对。中立没有错,但中立不代表什么都不做。钢铁、机床、造船、飞机……该扩的产能要扩,该放开的贸易限制也要提前留好口子。欧洲那边早晚会把我们也拖进去,远东也不能不管。”
赫尔接过话头:“目前海外还在真刀真枪打的,也就剩下中日战场了。但重庆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他们基本是在防守,没有什么大的反击动作。”
“赫尔,你说的正是问题所在。”罗斯福把目光转向霍普金斯,“霍普金斯,我们前两天商量的结果,对中国的援助,不能只当作人道主义来做,要当作一项战略投资。我觉得这个思路依然是对的。”
说完,罗斯福看着赫尔:“赫尔,我们必须要将这项决议落实了。”
赫尔在旁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外交官式的微笑:“总统先生,加大对华援助,这个方向我认为是正确的。中国军队能吃掉日军一个军级主力,说明远东战场还是有希望的。重庆政府他们缺的不是胆量和战术,是枪、是炮、是钱。”
“哦,亲爱的赫尔,你不知道……”不等罗斯福说完,只听“吱——呀——”一声,办公室那扇厚实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女秘书艾琳步态轻盈的走了进来,她没有打断房间里的谈话氛围,而是径直走到罗斯福桌侧,微微欠身:“总统先生,中国驻美大使胡适先生求见。”
“哦,胡适先生来了?”罗斯福和霍普金斯相视一笑,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罗斯福抬起下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请他进来。”
当胡适带着一等秘书刘锴走进椭圆形办公室时,霍普金斯从窗边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赫尔也放下了手中的备忘录,礼貌地侧过身来。
罗斯福脸上浮起一贯温和的笑容,伸出手示意胡适落座:“哦,亲爱的胡大使,您可是稀客。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们有日子没见了。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难道好消息真的能让人精神焕发?”
胡适微笑着欠了欠身,在罗斯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容答道:“总统先生,这个好消息不只是属于中国的,也属于所有珍视自由的国家。对美国人民来说,同样如此,您觉得呢?”
罗斯福闻言,朗声笑了起来:“胡先生,您这张嘴可真是不饶人。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您说得很有道理。法西斯主义是全人类自由的敌人,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罗斯福和胡适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站在胡适身旁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得笔直,神态恭敬却不拘谨,进门后便安静地立在胡适侧后方,没有多余的动作。
几句寒暄过后,罗斯福微笑着看向胡适,目光朝那年轻人偏了偏:“胡大使,这位是?好像之前没见过。”
胡适连忙站起身来,侧身让出半步,伸手示意:“哎呀,瞧我这记性。罗斯福先生,这位是我们大使馆新到任的一等秘书,刘锴,主要负责对国务院的外交文书和交涉事务。年轻人刚来华盛顿不久,还在熟悉这边的节奏。”
他转向刘锴,依次引见:“刘锴,这位是罗斯福总统,这位是国务卿赫尔先生,这位是霍普金斯先生。”
刘锴向前迈了半步,脚跟一并,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椭圆形办公室,第一次站在美国总统面前。来之前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该怎么开口,可真到了这一刻,心跳还是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