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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住了嘴,又“呸”了三声改口:“大吉大利!”

戚沨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走进电梯才说:“借题发挥什么,你是说有人要动我?那前提一定是我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倒是稀奇了,查个案也能碰上这种事?”

“也是。”

这个话题很快就翻了篇,高辉家门口依然拦着警戒线,两人穿过去,戴好鞋套、手套便推门而入。

江进是第一次到现场,不过照片已经看过几轮,对于高辉在美容保养方面的投入已有认知。

“不是我说,这么多东西用得完吗?”江进拿起几瓶保养品,忍不住问。

“大部分都会过期。”戚沨回答,“不过只要保存得当,密封得好,一般是不容易变质的,超过保质期也可以继续使用。”

江进问:“这种爱美程度,是不是已经有点‘病态’了?”

戚沨没有回答。

江进等了几秒,看过去,只见戚沨双手环胸,目光虽然落在高辉的梳妆台上,却有点发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老戚。”

戚沨醒过神:“什么?”

江进重复了一遍问题,戚沨才说:“可以说是病态,但爱美不是起因,而是病态之后引发的一种外在表现。”

“怎么讲?”

“这些保养品的购买时间,绝大部分是在她的抑郁症诊断书之后。而抑郁症发展到确诊,一般都是中期。稍有症状的初期,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去看精神科。一旦进了那个门,就意味着受助者在心里已经做过一番衡量判断,说明症状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已经靠自身无法维持了。还有,抑郁的症状也包括焦虑。”

“哦,你是说,高辉的过度爱美是一种精神焦虑的外化?”

“戚沨想了想,并不十分确定道:“其实从昨天我到这里就有一种感觉,高辉似乎焦虑的不是美貌,而是……”

“是什么?”江进随口问,又随手拿起一瓶药,边看边答,“健康?”

戚沨立刻看过来,江进也刚好转头,两人目光对上。

几秒的沉默,戚沨说:“不只是健康,还有自身状态的‘完美’。没有好的身体就不会有好气色。一个人的面相、样貌,三十岁以前是父母给的,三十岁以后靠自身。高辉频繁掉发,面色苍白,嘴唇无色,这些虽然可以靠化妆品去掩盖,但她自己看得到卸妆后的模样,自然对于自身有什么问题也十分了解。现在的直播都有浓厚滤镜,她一直戴着滤镜生活,下了直播就会在镜子里看到真实的自己。虽然生活里的人都觉得她已经很漂亮了,可她眼睛里放大看待的却是那些瑕疵、缺点——她只想要更好。这种强烈的愿望长此以往只会加重内耗,她越是计较这些,事实就越朝反方向发展……”

有一种现象是,你越是关注一件事和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越容易出问题。比如你盯着一个字看超过半分钟,就会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字,这个字好像“变”得陌生了。

人的身体也是一样,你越是关注身体的某个部位,担心或感觉那里有问题,那个问题就会越明显、越扎眼。

说到这里,戚沨话锋一转:“我想确定的是,高辉焦虑、抑郁的根源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会不会和那个凶手有关?”

“十有八九。”江进回道。

戚沨看过去,等待下文。

没想到江进却说:“哦,这是基于男人的直觉。”

“……”

戚沨倒是不质疑江进的直觉,追问:“就算是直觉也有个因为所以吧?”

“简单,就一个词:控制。”

戚沨的表情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只听江进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屋子哪里不对?一个这么爱美的女人,住处却没有男人的影子。哦,也不一定非得是男人,是女人也行。我的意思是,她总得有个情感投射,或者就当是个乐子吧。”

“爱美也可以是爱自己的延伸,不一定非要有另一半。”

“但从高辉之前的表现看,她可不像是自身内核强大到不在乎这些的人。正是因为她在乎,才有患得患失、内耗,进而导致抑郁焦虑的结果。”

戚沨再次沉默了,没有反驳江进,而是顺着这条思路去思考内在逻辑。

当然,从女性意识角度来说,人们往往会陷入举例反驳的思维圈,从其他角度去证明并非如此,接着话题就会被扯远。可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他们讨论的也不是某个群体,而是具体的某个人。

片刻后,戚沨开口:“焦虑、抑郁,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将自己长期客体化的表现,出了事就内耗,责怪自己,即便是别人的错,也会不断反思,将错误和不完美都归咎到自己身上。生活和工作里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为了取悦他人而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逐渐变成那个自己最讨厌的人。随即又在未来不断地回忆这些过往,不断地陷入后悔和自责,总是不断清算过去的行为,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更进一步的就是自我厌弃。当然,这也是一种‘完美主义’。”

“你不得不承认,高辉就是这样。”江进说。

戚沨没有点头,却在心里有几分同意:“可就我的印象,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那时候很明媚、亮眼,也充满了自信。什么内耗、自省,根本与她无关。就算出现矛盾冲突,她也只会怪别人。”

“那就是有人改变了她。”江进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一个男人作为她的情感投射,而且还是长期的。这个男人一直在控制她。也许连高辉自己都说不上到底那是不是爱,不过一旦被控制,我估计就和爱没什么关系了,就是一方自愿被pua。”

“或许程朵的死就是改变这一切的转折点。”戚沨接道,“其实焦虑说白了就是‘怕’,和认知中的‘应该’没有实现。应该的事没有实现,就会失落,时日长了就有了患得患失。可那个所谓的‘得’其实只是一种想法上的‘一厢情愿’,而不是真的得到。至于‘怕’,高辉怕程朵的尸体被发现,怕真相被揭露,怕自己因此去坐牢,归根结底就是怕承担后果。那个和她一同承担后果的人,也就是给她毒剂的男人,看似和她在一条船上,实则却是一个控制者。高辉越是幻想规避风险,就越是陷入他的圈套,而且这并不能令她忘记过去,反而是在这十五年中,她脑海中还会不断上演过去,并想象自己被捕的画面。”

就像那个男人控制高辉一样,高辉也在控制自己的人生,她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错,不允许走上那条错误的路,于是对未来的规划无比严苛,对自己制定了许多高要求,并冠上“应该”这样的标准。

实现了,是应该的;没实现,陷入内耗,自我谴责。

她要求每一件事都是完美无瑕的,用这些“完美”去掩盖过去的错误,用这些“完美”来不断提醒自己,人是不能犯错的。

残酷的现实是,无论你如何制定计划,如何按照步骤严格执行,结果都有可能不如你意。那或许是他人或大环境造成的,与你无关,可最终它们经过总结整理都归类为你的错处。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焦虑状态,身体和行为就会出现一系列应激反应,一旦触碰就会变得非常歇斯底里。

或许在他人眼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会勾起潜藏在你内心的怒火,给人一种喜怒无常的感觉。

最病态的是,这种内耗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而当你对那个“共谋者”说出来时,又会变成他用来控制你的筹码,加剧这种症状。

想到这里,戚沨忍不住喃喃道:“高辉藏了十五年的秘密,在心里无数次去预设最糟糕的后果,终于给程芸打了那通‘求救’电话,决定自首,这是她做过最勇敢的决定……”

“我估计那个凶手也看出来这次是控制不了她了。”江进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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