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大雪。
许是为了应这个节气,今早天气灰蒙蒙的,零星飘了些雪下来。
细雪落在结了冰的屋前檐后,让坐落于锦州的四海会总舵披上了层银衣,在西侧的疏月院中,屋中燃着炭盆,风自屋外呜咽着,吹进了些薄雪进来,也令镇尺之下的画纸哗啦作响。
一只秀白的手将画纸往上挪了挪,重新将镇尺压好。
画上画的是几朵牡丹,但是牡丹上了色后,却看着有点奇怪……
穿着桃红色绒边短袄的少女停住,握着画笔的手抵在下颌之下,细细思量着哪里出了问题,随着她的动作,她耳下剔透的冰云石坠子晃了晃,浅浅玉色,像是一束月光,轻轻摇曳在她秀美的脖颈间,映得她肌肤胜雪,面若桃李。
“怎么不对啊!”
“师父!”
她端详了半天都看不出哪儿出了问题,扭过头去看向坐在书案边的人身上。
他穿着身天青色菖蒲纹家常衫,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在细细看着,听到唤声,他才微微抬起眼眸,香炉飘散出的缕缕轻烟,令他清隽的容颜添了几许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我看看。”
他放下书,起身到她身边。
看到画卷上原本工笔勾勒的牡丹上,被一股脑地添上了浓墨重彩,哪里是牡丹啊,分明就是个红太阳,他失笑,换了只笔重新调了颜色,在她画的基础上添了几笔,而下面的牡丹,他则是笔锋一转,先蘸了红色再蘸了白色的颜料,笔头微旋,一朵花瓣赫然成型。
“前几天上课走神了?”他将笔给她。
“哪有!”金婵才不承认,“明明是你没仔细教,光顾着跟郑叔说话了。”
“有么?”莫知寒轻笑。
金婵有样学样地描了一个,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手不要抖,跟写字一样,落笔要一气呵成。”莫知寒忍俊不禁地指点着。
哪看出来她手抖的?
她不说话,耳根烫烫的。
“来,我教你。”他往她身边靠近两步,准备抓着她的手重新描摹一次……
没想到,他一碰到她,就蹙眉道:“你很冷吗?”冷到手都抖了。
“……”金婵不说话。
她是有些不适在身上的,冷得厉害也正常。
莫知寒看了她一眼,将旁边的炭盆往她身侧移来一些,又拿起一件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看到她刚刚有些泛白的小脸此刻透着嫣红,他笑了笑道:“好点了吧?”
“嗯……”她呆呆地点头。
莫知寒将画纸往旁移开一些,用自己柔和的力量教她怎么下笔。
她的手完全被他给包裹住,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的掌心传出,让她刚刚差点冻僵了的手暖和起来,金婵的心也跟着发烫,她完全随着他的力量转动着手里的画笔,片刻,画纸上就落下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花瓣。
看着她懵懵的,他握着她的手继续画了第二片、第三片,直到画完了一朵。
金婵扭头对上他清湛平和的眼眸。
师父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耐心和温柔。
这几年来,他手把手教她练武,教她习字,教她画画,他几乎把他能教的东西都给教了一遍,也从来都没有嫌弃她笨……倒是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除了剑法没学出个所以然。
“师父……”
她望着他,耳根越来越热。
莫知寒看画纸上的牡丹成型,便松开握住他的那只手,站直了身子,问她怎么了。
金婵抿唇,甜甜道:“发现你越来越帅了!”
莫知寒被她哄得一笑,轻咳了两下道:“少来!画得不好还是得重新画!”
“啊——”她长长地叫了一声。
“继续吧!”
莫知寒说着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他拾起刚才没有看完的书,但不知为何,看到窗外零散的飘雪,他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雪……
余雪。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余雪的少年。
他离开人世已经整整三年,小姑娘如他所愿般,在他身边长大。
她的个子高了不少,已经到了他下巴,不止武功很有长进,就连字也都差不多能够认全了,闲暇的时候,还能作两幅画……她变得越来越好。
而那个少年,定格在了十六岁。
要是他还活着……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破例再收一个徒弟,可惜……
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