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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太刚易折(第3页)

他走出林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旷野茫茫,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黑点在缓慢移动。南方的路还长得很,可他知道,每走一步,离南京就近一步,离于谦的冤屈昭雪就近一步。

那份名单贴着胸口,暖着他的心口。他裹紧棉袍,低了低头,继续往前走去。

暮色从旷野尽头漫上来的时候,沈砚明终于望见了一座镇子。远远地看过去,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脊后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歪歪斜斜地散开,带着一股热腾腾的人间气。他站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干得像含着沙子,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响起来,那半把生米早就在胃里化尽了。

镇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沿街有几家铺面,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沈砚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镇口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蹲了会儿,观察进出的人。镇口有个卖饼的摊子,一个老婆婆守着个泥炉,炉上搁着铁鏊子,烙着几张黄澄澄的饼,香气顺着风向这边飘过来。再往里看,有个牵驴的货郎正往镇外走,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进了巷口,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堆雪人。没有兵丁,没有骑马的官差,看着还算太平。

沈砚明把棉袍前襟上蹭的泥搓了搓,又用雪把靴面擦了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太狼狈。左臂的伤用外袍遮着,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只是整条胳膊酸胀得厉害。

他走进镇子,在那卖饼的摊子前站住。老婆婆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憔悴和衣袍的破旧处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只指了指鏊子上的饼两文钱一张。

沈砚明摸了摸腰间,铜板还有几个,是前夜出门时带的。他摸出两文放在案板上,老婆婆用粗纸包了一张饼递给他,又顺手添了半张边角料子,说碎了,送你。沈砚明接过来,热乎乎的饼隔着纸烫着掌心,他顾不得烫咬了一口,麦面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的瞬间眼眶竟有些热。他已经多久没吃过一口热的东西了?记不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沿着镇子往南走。镇子尽头有一家简陋的脚店,门口挑着个破旧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沈砚明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他本该继续赶路,趁着天黑多走一段,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左臂的伤肿胀得整条胳膊都在烫,眼皮也沉得抬不起来。若是走着走着栽倒在半路上,于谦的名单就再也送不到了。

他推门进去。脚店里面黑乎乎一片,几个桌子空着大半,只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面汤。柜台后面一个驼背的老头正拨着算盘珠子,抬起头来看见沈砚明,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住店?

住一晚。沈砚明把声音压得粗些,一间最便宜的。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明早卯时前退房,不供饭。

沈砚明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老头扔给他一把铁钥匙,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上楼左手第三间。

房间极小,一张窄床,一张歪腿的桌子,窗户糊着旧纸,被风刮得呼哒呼哒响。可好歹有床有被,屋顶不漏雪,四面墙挡得住风。沈砚明把门闩好,在床边坐下来,这才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散了架似的。他脱了外袍,解开左臂上那条汗巾,伤口已经肿得更厉害了,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从靴筒里摸出随身带的一小包金疮药,是前夜闯京营时老兵塞给他的,他仔细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换了条干净些的布重新缠好。

做完这些,他把名单从怀里取出来,在油灯下打开检查了一遍。纸页完好,油布裹得紧,连汗都没渗进去。沈砚明松了口气,把名单重新裹好,这次他没有再揣进怀里,而是将床板掀开一条缝,把油布包塞进了床板和草垫之间。压在身下睡,任谁也摸不走。

他躺下来,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可他一沾枕头便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纸上投出摇晃的影子。沈砚明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几声说话,是那个驼背老头和什么人交谈,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只隐约抓住了几个字眼。

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心跳骤然加。他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楼下的人声已经停了,只有老头算盘珠子的拨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别的动静,才慢慢躺回去。可这一下,困意全消了。

他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房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于谦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才十九岁,刚补了京营的缺,在操场上练兵被于谦撞见。于谦骑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他说了名字,于谦点点头沈砚明,这名字好,砚台虽小,磨出来的墨能写千秋事。好好练,将来替你这份姓争口气。

后来他就跟着于谦了。德胜门守城那会儿,于谦把最要紧的东段城防交给他,说你年轻,腿脚快,哪里顶不住了你去补。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他来回跑了不下百趟,靴底磨穿了也不觉得累,因为每趟跑回来都能看见于谦站在城楼上的背影,那背影就是定心丸,看一眼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现在那个背影没了。崇文门外刀光一闪,定心丸碎了。

沈砚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又硬又凉的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可又分不清是那日刑场上的哭声,还是他自己梦里出来的。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沈砚明猛地坐起来往床板下一摸,油布包还在,硬邦邦地硌着手心。他长舒了一口气,迅穿好衣裳把名单揣进怀里,推开房门下了楼。

楼下的驼背老头正在往炉子里添炭,见他下来头也没抬卯时还没到,你倒起得早。

赶路。沈砚明简短地应了一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那老头忽然在身后开口了你胳膊上有伤。

沈砚明脚步一顿,脊背僵了僵。

老头了一声别怕,我瞎了一只眼,还有一只看得见。你那左袖子昨晚上上楼的时候我就瞧着不对劲,血把布都洇透了。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瓷瓶,往桌上一搁,金疮药,比你的管用。拿去吧,不要钱。

沈砚明站在那里没动,回头看着那驼背老头。老头满脸褶子,头花白,一只眼睛翻着白翳,另一只却亮得跟针似的。他朝沈砚明摆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于大人。那年德胜门,我儿子就在城头上守着,后来没回来。

沈砚明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拿起那个瓷瓶揣进怀里,朝老头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推门走进了清晨的风雪里。

天刚蒙蒙亮,镇子还在沉睡。沈砚明踏着积雪出了镇口,沿官道继续往南走去。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几辆往南去的骡车,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

沈砚明看了看那些骡车,动了心思。他快走了几步赶上最后一辆,对赶车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老哥,往南去?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去通州,再往南就不走了。

通州也行。沈砚明说,脚走不动了,能不能捎我一段?

汉子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像贼人,便点头五文钱,到通州。

沈砚明给了钱爬上骡车,坐在车尾的货物堆里。骡子甩着尾巴慢慢腾腾地往前走,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晃晃悠悠的。沈砚明靠着货物垛,把棉袍裹紧了,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路。

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挂着雪,一片肃杀的白。可在那些树梢的尽头,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层浅淡的橘色,像是藏在云层后面的太阳终于找着了缝隙,把光一点一点地洒下来。

沈砚明眯着眼看了许久。雪地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暖意虽还远远谈不上一丝半点,可那一层光亮落在脸上,毕竟和昨日的阴沉沉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心口那份名单,在心里默默算着——京城到通州一日,通州搭船走运河,若顺利的话,十来天便到南京了。

十来天。他要把于谦的清白,在十来天里,从这摇摇晃晃的骡车上一路送进南京城。风从身后吹来,把骡车的辙印慢慢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沈砚明靠在货物垛上闭上了眼,东边的天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前方的官道上,长长的一条,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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