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从渠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雪,左臂的伤口被蹭得又裂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把棉袍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把名单从嘴里取下来,油布上沾了些唾沫,他忙用袖子擦干净,重新贴身揣好。
他在荒坡上站了片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雪住了,风却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刀片子。远处隐约传来城门口士兵盘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时已经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沈砚明回头望了一眼崇文门城楼的轮廓,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深灰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
他想起于谦那句话——别学我,太刚易折。昨日的刑场上他还不甚明白,此刻站在城外的荒野里,寒风灌进领口,他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于谦要他活着,不是让他缩着头过日子,是让他学会把刀收起来,等最准的时机再刺出去。
沈砚明把腰间的棉袍束紧了些,踏着雪往南边的官道走去。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一步一步,深深地踩下去,又渐渐地被风吹来的雪沫子覆上薄薄一层。
身后的京城渐渐远了。可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带着那份名单回来,带着于谦的清白回来,带着那些还没勾掉的名字回来。
雪地里的脚印延伸着,一只乌鸦从枯槐上飞起来,黑翅膀划过灰白的天际,往南飞去。沈砚明抬头看了一眼,加快了步子。官道在前方蜿蜒,路两旁的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是来年的庄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走在路上,怀里那份名单的棱角硌着胸口,一呼一吸之间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欠着于谦一个交代。
沈砚明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已大亮,灰白的日头悬在云层后面,像块磨薄了的旧铜镜,透不出半点暖意。官道两旁的田野仍然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早起拾柴的农人,远远地弓着腰在雪地里扒拉枯枝,看见他沿着官道走过来,都警惕地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假装没瞧见。
这年头没人敢多管闲事。昨天于谦才在崇文门外没了脑袋,今天满京城都在搜人,谁知道路上这个裹着破棉袍、左臂带血的男人是什么来路。
沈砚明自己也清楚,他现在的模样太扎眼。棉袍前襟蹭了水渠里的泥,后背被铁锈刮了条长长的灰印子,左臂袖口洇着暗褐色的血迹,再加上一路走了这么远,靴子里的雪化成水又渗进鞋袜里,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可他没有别处可去,官道是往南最快的路,南京那边周御史一天没拿到名单,于谦的冤屈就一天洗不清。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砚明放慢了脚步。左边是官道大路,宽敞好走,但沿途有驿站和巡检司。右边是一条伸进林子里的土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积雪上连脚印都没有,显然少有人走。沈砚明在路口站了片刻,权衡再三,还是拐进了右边的土路。宁可绕远些,也不能冒被截住的风险。
林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风,只有他踩在雪上的声和粗重的喘息。他走了一阵,渐渐觉得左臂的疼痛开始往肩窝里钻,整条胳膊都沉甸甸地往下坠。鞭伤本不算要命,可他在水渠里爬了一通,伤口沾了泥水,如今又冷又疼,怕是有些不对。
沈砚明找了一棵粗大的老槐树靠着坐下,把左袖慢慢撩起来。棉袍里面的衬衣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咬着牙一点点撕开,血珠子立刻从破口里冒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好在没见脓,应该还能撑得住。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条备用的汗巾,这是于谦还在的时候京营里的,浆洗得白,叠得整整齐齐。沈砚明看着这条汗巾愣了愣神,上头还用墨线绣着个字,是他自己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于谦看见了还笑过他,说堂堂指挥使连个针线活都拿不出手。
他攥着那条汗巾,忽然觉得鼻子酸。昨天这个时候于谦还活着,还在囚车里跟他说别白费力气,如今他人没了,就剩这份名单、这条汗巾、和城楼上那句城破不了。
沈砚明吸了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涩逼回去,用汗巾把伤口缠紧,打了个死结。然后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睛。林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树枝上的积雪坠落的声音,的一团闷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太累了,从前夜闯京营到昨夜在茶楼躲着,再到刚才一路奔逃,整整两天一夜没合过眼,这会儿靠着树干,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可他不敢睡。刚迷糊了一瞬就猛地惊醒,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扶着树站起来,侧耳听了听,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擂着胸腔。他用力掐了把大腿根,疼得龇了龇牙,彻底清醒了。
继续走。
土路在林子尽头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面不远处有一间废弃的砖窑,窑顶塌了半边,露着黑黢黢的窟窿,窑门歪斜着半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沈砚明观察了一会儿,没现有人烟的样子,便走过去推开窑门。一股呛人的陈灰味儿扑面而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和碎砖,角落里堆着些烂草席。可好歹有四面墙,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门,能挡住外面的风。
沈砚明把门从里面抵上一块碎砖,在烂草席上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份油布名单,解开裹着的细麻绳,一层一层慢慢展开。油布有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拆到最后一层时,里面露出一叠泛黄的纸,边角有些卷了。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沈砚明就着窑顶破洞里透进来的天光,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瓦剌使臣与石亨往来的密信抄件,日期落在大明景泰三年,信上提及石亨答应在朝中压制主战派,换取瓦剌在边境的。第二张是账目,列着银两、绸缎、还有十匹蒙古马的数目,往来人名里沈砚明认出了好几个京营的将领。第三张是石彪的亲笔信,言语之间对景泰帝多有怨怼,甚至提到了二字。
沈砚明看得手心冒汗。他虽早就知道石亨一党根基深厚,却没想到能深到这个地步。这些证据一旦送到南京周御史手上,文官这边拿住把柄,再联合那些被石亨排挤打压的武将旧部,未必不能把石亨的皮扒下来。
可前提是,他得活着把名单送到。
他把纸重新叠好,裹回油布里,一层一层缠紧,系好细麻绳,然后贴着心口的位置重新揣进去。做完这些,他才觉出饥渴来。从昨儿早晨到现在他只喝过几口雪水,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慌。他在砖窑里四下翻了翻,角落里有个破瓦罐,里头居然攒着半罐陈米,黑乎乎的,想来是以前窑工留下的。沈砚明捧起来闻了闻,米没坏,只是陈了些。
他没有火石,生不了火,只能抓了一把干米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生米硬得像沙子,嚼得腮帮子酸,可他嚼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咽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嚼到第三把的时候,窑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沈砚明动作一僵,嘴里的米还没咽下去就停了咀嚼。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是马蹄声,不止一匹,听声音少说也有三四骑,从土路那头过来了。马蹄踩在雪地里声音闷,但走得不算快,像是在沿途搜查着什么。
他把嘴里那口生米硬咽下去,起身挪到窑门边,从歪斜的门缝里往外看。果然,四匹枣红马沿着土路小跑过来,马上坐着四个戴红缨帽的兵丁,腰里别着刀,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杆短矛。他们走到砖窑前头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领头那个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圈。
这林子里有座砖窑,领头的对后面的人说,进去瞅瞅。
沈砚明心口猛地抽紧。他退后几步,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除了那扇歪门,再没有别的出口,窑顶的窟窿太高了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也是光秃秃一片无遮无挡,四匹马四个刀,他一个人一把短刃,打不过也跑不掉。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沈砚明咬了咬牙,把背贴紧了窑壁,右手探到腰间握住短刃的柄,刃身抵着指腹,冰凉。他屏住呼吸,听着窑门外那个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里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朝窑门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伸手来推门了。沈砚明握紧了刀,全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准备在那扇歪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扑出去,先放倒最近的那个,然后趁另外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冲进林子。
门被推开了条缝。外面的天光照进来,照在沈砚明脸上。推门的人猛地一怔,沈砚明看见了一双眼睛——年轻、清亮,带着惊愕和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人看了他两息,忽然把门又往回掩了掩,回头冲身后喊道没有,空的!窑塌了,人都没法站,走吧!
后面的马蹄声转了方向,渐渐远了。推门的人最后从门缝里看了沈砚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翻上了马背,跟着同伴往土路那头奔去。
沈砚明站在门后,短刃还握在手里,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膛。他慢慢从门缝里望出去,那四匹马已经跑远了,只留下雪地上凌乱的蹄印。那个推门的年轻兵丁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他忽然想起来了——德胜门,四年前,那个半大的孩子,于谦掰了半块干粮递过去。
沈砚明把刀插回鞘里,靠着窑壁缓缓滑坐下去。后背上全是冷汗,经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仰起头望着窑顶那个破洞,天光从洞口漏下来,一线灰白,照在他脸上。
天大地大,可这条命,是于谦当年在城楼上护下的,是那个年轻兵丁今日在门外放过的。他不能折在这儿。他得走到南京去。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砚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他从瓦罐里又抓了一把生米揣进怀里,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雪地里。
土路在前面延伸着,弯弯曲曲地穿过林子,通向更远的南方。沈砚明走得很慢,左臂的伤一阵阵抽着疼,可他的步子没有停。风从背后推着他,把雪地里那串孤零零的脚印慢慢盖住,盖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