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本世子已经宽限了你两个月!”朱文坤忽然暴怒,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揪住陈子方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当本世子是三岁孩童?什么海船出事,什么新船下海,都是托词!”
“当初你带着他来见本世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他陆家世代经商,其祖父陆德源,当年与沈万三齐名,是苏州富,有陆家的信誉担保,风险低回报高,本世子信了你,把吴王府的家底都押了进去!”
“如今呢?母妃要看账簿,父王那边问起钱款的去向,本世子连编个谎话都编不周全,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那些银子是本世子替你填上的命,拿不回来,你就拿命来填!”
他松开手,陈子方重重跌回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黑。
他忍着头上的剧痛重新跪好,连声应是,不敢有半句反驳。
朱文坤却已懒得再看他,转过身去,双手撑在案上,肩膀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见陆长旺时,此人衣冠楚楚,谈吐不凡,张口闭口便是南洋奇珍与海外通商暴利。
为了确认这是不是骗局,他还专门派了心腹家将随船出过一趟海,亲眼看见了货船满载归来与白花花的现银交割。
两次拿到实打实的分红之后,他彻底放下了戒心,开始将王府的压箱银子如流水般砸进去,前后拢共投了七八十万两,这里面还有历年向京师票号暗中拆借的巨额隐债。
如今吴王府的流动资金几乎全部锁死在这笔投资里,没了分红,他拿不出银子来周转日常的开销,也填不上父亲查账的窟窿。
每次有人敲门,他都怕又是哪个拿着欠条来催讨的银庄伙计。
厅中安静了很久。
陈子方跪在地上,膝下是冷硬的砖地,身前是一地茶杯碎片。
他缓缓抬起袖子擦去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熬过去了。
从偏厅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子方低着头穿过回廊,脚下不敢快一步也不敢慢半步,生怕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出了世子院门,又绕过几个偏僻的巷弄,推开自己那间紧挨着库房的值房,屋里的炭火早凉透了。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冷板凳上,脱下外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肩膀上被茶杯砸青的那块淤痕摸了摸,疼得龇牙咧嘴。
等确认四下无人,他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贴身藏了多日的字条。
字条是陆长旺几天前差心腹捎到他手中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月底收网,弟可来双屿。”
字条背面附了一幅粗画的海图,标注了从宁波出海的接应暗号。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上纸边。
字条一寸寸化为灰烬。
陈子方将纸灰在掌心碾碎,他已按照陆长旺的安排,这几天先以回湖州老家探亲为由陆续将妻儿暗中送出了京师。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他自己的这双脚,何时走,怎么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一旦东窗事,吴王府的家将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他和陆长旺剥皮抽筋。
但陆家陆德源老祖对他陈家有大恩,当初陆长旺找到他,提出这个庞氏骗局时,他还曾有过三分犹豫。
可陆长旺那番话说得太好了,“京师这些豪门权贵,哪一个不是贪得无厌?他们想要高利息,我们就给他们高利息。”
“只要利息给得勤,他们就会把更多的银子砸进来。等到银子够了,一走了之。天底下谁还找得到我们?”
事实确实如此,吴王世子便是那个最贪得无厌的人。
七八十万两银子砸进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今这笔钱已经被陆长旺转移得差不多了,他也该走了。
陈子方写完最后一封家书,折好塞入怀中。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个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仅剩的那撮纸灰无声扬起。
他压低喉咙骂了一声,起身去关窗,视线在院墙外那片漆黑的角落扫过,没有现任何动静。
他抖落袖口沾的灰,重新坐回冷板凳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月底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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