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快将已有线索逐一拼合。
陆长旺做的庞氏骗局崩盘是迟早的事。
海船沉没,不管是真的还是编的,不过是一个戳破泡沫的契机。
一旦京师那些权贵现自己的银子打了水漂,第一个被撕碎的也是陆长旺。
所以陆长旺必须找保镖,这不是什么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应激反应。
问题在于,这些保镖的本事实在太高了。
两个七品好手,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便被掳走虐杀,甚至连尸体都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这绝不是寻常镖师能有的手段,这更像是专业的刺客或杀手。
他原以为跟在陆长旺身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那些从豪门世族手里骗来的钱吞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只需要等,等陆长旺圈够钱准备跑路的时候,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人将他截下,黑吃黑,干净利落。
这笔钱数目如此之大,够千秋庄在京师与杭州再铺开一倍的局面。
可现实比他预想的残酷得多。
他还没等到出手的时机,便先折损了十来个得力部属。
这些部属里有几张面孔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为监视徐镇鸿时便是他们通宵守在巷口,替他守住了不知多少个长夜。
他向沈清秋许诺过要为他们备好抚恤,这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可此刻沉在心底的只有一句更冷的话
陆长旺必须亲自向这十来条人命赔罪。
“陆长旺现在人在哪里?”陈洛问。
沈清秋摇了摇头“跟丢了。他身边的护卫有极强的反跟踪能力,不是人数优势,是手法专业。”
“我们的盯梢线路是分段交接、多组轮换,但对方只用了不到半日便将整条盯梢链全部切断。”
“手段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现在我们连他是否还在京师都不确定。”
陈洛面色微沉。
上一次他与陆长旺打交道还是那件聚宝仙酿的事。
吴王府幕僚陈子方出面,想以强取豪夺的方式吞下他的生意,结果被他一顿江湖手段老老实实赔了五万两。
那时的陆长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商贾,贪财怕死,全靠吴王府的权势狐假虎威。
可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人。
要么陆长旺从一开始就在藏拙,要么这大半年来他身后又多了一方他还没摸清的势力。
无论如何,这个跟头栽得不轻。
“陆长旺这条线暂时断了。”
陈洛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地图中吴王府的位置轻轻一点,“但吴王府那边有另一条线索。陆长旺当初与吴王府幕僚陈子方走得很近,两人的关系远比寻常合作更紧密。”
“陆长旺跑得了,陈子方可跑不了,他是吴王府的钱粮师爷,手底下管着王府的私账,他不可能离开京师。”
“你分派两队人手,日夜换班盯死吴王府,尤其是陈子方常去的那些地方。一旦现陆长旺与陈子方接头,不必打草惊蛇,即刻通知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这次我会亲自出手去会会这个陆长旺,替咱们栽在他手里的弟兄讨个说法。”
吴王府,东跨院的一间偏厅里,陈子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只青瓷茶盏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去,在身后的柱子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半边肩膀。
吴王世子朱文坤站在他面前,那张原本生得颇为周正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霾,眼眶里泛着连日失眠熬出的血丝,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饿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文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麻的阴冷,“分红又没到?上个月你说海船出事,分不了,这个月又分不了?陆长旺是死了还是跑了?”
“你当初怎么跟本世子保证的,‘海外贸易一本万利,陆长旺的信誉有口皆碑’,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小人说的。”陈子方不敢抬头,声音颤,“世子息怒,陆长旺那边小人已经再三催过了,他说新的海船已经下海,下个月定然会有分红,届时将前两月的一并补齐。”
“他在宁波码头的商船小人亲自去看过,桅杆比城墙还高,货舱里堆满了丝绸和瓷器,出海一趟少说也值这个数。”
他慌乱地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又赶紧缩回去,“世子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