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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典范之名(第6页)

他开着一辆抢来的步兵战车,车身上全是弹孔和泥巴,车顶上还绑着两个备用轮胎和一个油桶。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机油和灰尘,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带回来的消息不是好消息。

温德米尔公爵的参谋团认为公爵的死是莱塔尼亚人的阴谋。他们找到了“证据”——一些从莱塔尼亚边境截获的加密信件,一些在“加拉瓦铁盾”要塞里搜出的莱塔尼亚制式武器,一些被收买的军官的证词。戴菲恩不知道这些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知道参谋团用这些证据说服了领地上的贵族们——萨卡兹不是真正的敌人,莱塔尼亚才是。公爵是被莱塔尼亚人害死的。

所以他们撤退了。

不是从战场上撤退,而是从“加拉瓦铁盾”撤退。他们把移动要塞开回了领地,把戴菲恩留在了切特雷镇的废墟里。不是刻意的——他们给她留了一艘小艇,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留了一张写着“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戴菲恩·温德米尔”的委任状。但他们是故意的。他们知道戴菲恩不会跟上来。他们知道她会选择留下,选择和她一起战斗过的这些人在一起。他们给了她一个选择,然后利用这个选择,把“抛弃”变成了“她的决定”。

希勒少尉说完这些的时候,戴菲恩正在喝一碗稀粥。粥是用压缩饼干和河水煮的,稀得像水,里面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菜叶子。她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浮肿,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戴菲恩小姐,”希勒少尉说,“一位子爵夫人从‘加拉瓦铁盾’逃出来了。她想见您。”

戴菲恩放下了碗。

子爵夫人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一条被扯坏了的裙子,头散乱,嘴唇干裂。她看见戴菲恩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戴菲恩的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石头。

“跟我走,”子爵夫人说,“开斯特公爵愿意庇护你。只要你接受她的提案,温德米尔公爵领不会生灵涂炭。”

戴菲恩看着她。这张脸她认识——曼宁,母亲的表妹,她应该在“加拉瓦铁盾”里享受着贵族待遇,而不是坐在一辆破马车里,像一个逃难的农妇。

“您怎么逃出来的?”戴菲恩问。

子爵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些该死的军官……他们一股脑冲进了要塞核心中枢,用剑指着我。一定是冯提尔侯爵在为他们撑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换了身朴素的衣服逃了出来。”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河面上还漂着那只红色的绣花鞋,鞋带还系着,像刚从脚上脱下来的一样。

“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戴菲恩说,“这些战士的同伴。其余的,我什么也不是。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子爵夫人的脸白了。“戴菲恩,你真的想离开你的家族、你的血统和使命,永远流浪下去吗?”

“我为了他们站在这里,”戴菲恩说,“我为了不让你们这样的人继续玩弄他们的生命站在这里。在我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现在,请离开吧。希望萨卡兹不会抓住您。”

子爵夫人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戴菲恩已经转身了。她的军大衣在风中飘起一角——母亲的军大衣,袖子还长出一截,肩膀处还垮着。她还穿着它。她不知道自己要穿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脱下来的时候。

子爵夫人走了。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了。戴菲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河面吹来,冷。她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帕,没有钥匙,没有任何属于“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的东西。只有一些线头,和几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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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礼帽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手下,沉默地站在营地外面,像两尊石像。他从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上搬下来几个箱子——不是武器,是食物。罐头,压缩饼干,还有几袋大米。

“向英雄献花,”灰礼帽说,“温德米尔小姐。”他没有叫戴菲恩的名字。他叫她“温德米尔小姐”。不是“戴菲恩小姐”,不是“阁下”,是“温德米尔小姐”——一个模糊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继承人身份的称呼。

“我还带了一批口粮和弹药作为礼物。”

戴菲恩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来送礼。

“诸王之息。”灰礼帽说,“维多利亚的国剑。我可以用这些口粮和弹药来换它。”

推进之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锤。她没有看灰礼帽,而是看着营地里那些正在排队领食物的难民。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慰,老人们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祈祷。

“如果你们的盘算是把这把剑安稳留在后方,支起一个王公贵族们用来避暑喝茶的帐篷,”推进之王说,“那就给我滚开。”

灰礼帽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真的愿意把这东西带到前线,为维多利亚的战士、市民或者没了家园的可怜人遮风避雨——那我大可以把这根铁条交给你们。”

灰礼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虚伪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带着某种自嘲的笑。

“殿下,”他说,“有时候出现些新的声音也许不是坏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出口。

“这只是个人的承诺。不是‘灰礼帽’,而是萨福克爵士,贝林厄姆的私人看法。”

戴菲恩不知道萨福克是谁,贝林厄姆是哪座庄园的主人。但她知道,灰礼帽在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的代号——说话。

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灰色的礼帽,左侧插一根黑色羽毛——据说那是他第一次处决目标时从现场捡来的。从那以后,每一任继承这个代号的人都会戴着同样的羽毛。没有人知道现在这顶礼帽下面的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或者说,效忠于开斯特公爵所代表的那部分维多利亚。

“我的奶奶,”灰礼帽说,“在四国战争期间因感染被处决。”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件他已经不再感到疼痛的事情。“她出门前大笑着告诉我爸,因为打仗感染矿石病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等我继承了爵位,去档案馆里翻那些资料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百分之三’的统计数字已经用了几百年。”

他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现代战争,”他说,“更多的源石机械,更复杂的源石法术。但百分之三,恒久不变。”

他转身走了。走过营地,走过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打开了车门。在钻进驾驶室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推进之王一眼。

“殿下,”他说,“我留下了一个录音。切特雷镇的求援信号。也许你们用得上。”

戴菲恩愣了一下。那份求援信号——她之前截获的那份——灰礼帽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副本。也许他的情报网比她的更广,也许他一直在监听她们的通讯。她不想知道。

车门关上了。引擎动了。黑色的越野车在尘土中驶远了。

推进之王看着远去的车影,手指在锤柄上敲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营地,走到那棵橡树下,把锤靠在树干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了那个黑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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