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刚才更陡,度更快,角度更刁钻。她的锤举过头顶,锤头在晨光中像一颗坠落的小行星。
晶柱炸了。
但不是她砸的。是她砸的——锤头击中晶柱的瞬间,整个祭坛像一颗被引爆的炸弹,从内部炸开了。金属碎片、源石结晶、术师的肢体,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散。
推进之王被冲击波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广场边缘的沙袋堆上。沙袋救了她——她陷进沙袋里,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子弹。
戴菲恩跑向她。
她的腿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肾上腺素把这世上所有的止痛药都打败了。
“我没事。”推进之王从沙袋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在过载之后的本能反应。
“还有一个。”她说。
三号祭坛已经炸了。二号祭坛也炸了。一号祭坛还在。它的术师们看见了自己的同伴被炸成碎片,看见了一个金的女人从爆炸中走出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开始逃跑。
不是撤退,是逃跑。没有队形,没有掩护,没有秩序。他们把祭坛丢在原地,连滚带爬地向军营的方向跑去。跑得慢的被踩倒了,踩倒了就没有再站起来。
推进之王看着那个还在运转的一号祭坛。晶柱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旋转,光束正在凝聚。目标——河对岸的营地。
她开始跑。
不是走向它,不是冲向它,而是跑向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它的猎物。
她跑过广场,跑过焦黑的战车残骸,跑过散落一地的金属碎片。她的靴子踩在融化的金属上,橡胶底冒出了浓烟。她的金在风中飘扬,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跃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准备。没有计算距离,没有调整角度,没有确认蓄能的时间。她只是跃了起来,用尽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把锤砸向晶柱的顶端。
锤头与晶柱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震动。
然后,一道白色的光芒从晶柱的顶端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它不像之前那些光束那样扭曲、妖异、像活物。它是一条笔直的、洁白的、像瀑布一样的光柱。它冲向天空,穿过云层,消失在了大气层的外面。
祭坛开始崩塌。
机械腿从根部断裂,平台倾斜,晶柱碎裂。推进之王从半空中坠落,像一颗被射落的鸟。她落在碎石堆上,滚了几下,停住了。
她的锤插在她身边的地上,锤头嵌进了一个萨卡兹术师的胸腔里。
戴菲恩跑到她身边,跪下来,把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有脉搏。还有呼吸。还活着。
推进之王睁开了眼睛。
“营地没事吧?”她问。
戴菲恩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没有看营地的方向。她一直在看推进之王。
“没事。”她说。她不知道营地有没有事,但此刻她需要推进之王休息。她需要她闭上眼睛,不要再动了,不要再战斗了。
“那就好。”推进之王闭上了眼睛。
祭坛的碎片还在从天上掉下来。金属和源石结晶混合在一起,砸在地上,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碎片很大,大到砸在地上会砸出一个坑。戴菲恩用身体护住推进之王,听着那些碎片落在她周围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坠落声。是引擎声。
她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军舰。高军舰。至少有五艘,排成一字纵队,从东边飞来。
高多汀公爵的旗帜在舰桥上飘扬。
正好一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戴菲恩站起来了。她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释然?庆幸?还是愤怒?
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活着,此刻站在这里的应该是她。高多汀公爵的援军应该是为她而来。母亲应该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看着这边的战场,嘴角带着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但母亲不在了。
高多汀公爵的军舰开始降落。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艘军舰上走下来。他的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他向推进之王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指挥士兵清理战场。他没有说“辛苦了”。他没有说“你们做得很好”。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然后离开了。
戴菲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军舰从头顶飞过,看着它们投下的影子从她身上掠过。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挡住风,透过指缝看那些军舰的尾焰。它们飞过了切特雷镇,飞过了卡慕河,飞到了萨卡兹军营的上空。
军营在河对岸,离市政楼至少有八百米。炸弹落不到这里来——至少戴菲恩希望它们落不到这里来。
然后,炸弹开始落下。
不是一颗两颗,是几百颗。整个萨卡兹军营在一瞬间被火海吞没了。爆炸声震耳欲聋,连大地都在颤抖。戴菲恩捂着耳朵,蹲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萨卡兹军营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烟的土地,和几根还在燃烧的旗杆。
七天的战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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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勒少尉是在第二天回来的。
希勒少尉,温德米尔公爵旗舰上的船医。戴菲恩的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是他亲手替母亲缝合了伤口——虽然已经太迟了。他没有和其他军官一起走。他选择留下,不是因为戴菲恩,而是因为他觉得“医生不该在还有伤员的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