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戴菲恩的手心全是汗,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盯着对岸。灌木丛那里有动静——不是人,是风。风吹动了灌木的枝条,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她看见了因陀罗的手——从灌木丛中伸出来,朝她这边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戴菲恩长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辨认那些手势的。在伦蒂尼姆,情报人员有一套自己的手语——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表示“目标确认”,手掌平伸表示“停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指表示“前进”。因陀罗的手势不是那一套,是格拉斯哥帮的街头顶语——拳头表示“有危险”,手掌张开表示“安全”,竖起中指表示“别废话”。戴菲恩不知道格拉斯哥帮的人为什么需要一套手语来传达“别废话”这个信息,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个。
她继续盯着对岸。推进之王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矮着身子,向居民区的废墟移动。她的锤用布裹着,扛在肩上,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包裹。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戴菲恩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把锤至少有四十公斤重,即使裹了布,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声音也应该很大。但推进之王就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出声响的地方。
因陀罗跟在后面,摩根在最后,达格达在左侧散开。她们像四个幽灵,穿行在废墟的阴影中。
戴菲恩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市政楼的背面。
然后她开始等。
等。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对岸的任何声音。风。芦苇。水。偶尔有一声鸟叫,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军营里的火光还在,巡逻的哨兵还在走,一切都和十五分钟前一样。
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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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楼的地下室弥漫着腐臭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号角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没有子弹的步枪。她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在绝境中待了太久、已经把所有恐惧都消化干净的人才会有的亮。
号角,本名丽塔·斯卡曼德罗斯,维多利亚白狼伯爵的女儿。她的种族是鲁珀,但在战场上,那些见过她真正出手的人说,那不像是普通的鲁珀——那更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接近于传说的东西白狼。她毕业于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风暴突击队第二分队指挥官,战斗经验九年。她的武器是一面特殊的盾——不是用来格挡的,是用来射的。盾面上嵌着十个弹巢,扣动扳机能在一瞬间射出十弹药。维多利亚的军械工程师们说,这种武器“太复杂了,不实用”。号角用它打了九年仗,从没换过。
风暴突击队原本有四十七个人。现在还剩二十二个。七个平民,十五个战士。伤员躺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用撕碎的军服包扎伤口,伤口化脓,烧,说胡话。能用的人只剩下八个,弹药已经见了底,食物在三天前就吃完了。他们靠喝水活着,水是从河里打上来的,浑的,带着泥沙和血腥味,但能喝。
推进之王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号角正用一把匕在墙上刻着什么。不是刻字,是刻痕。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代表一天。刻痕从墙角开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计数系统。
推进之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我是维娜,”推进之王说,“格拉斯哥帮的。”
号角看着她。这个金的女人身上沾满了河水和泥巴,但她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干净,而是一种见过了太多黑暗、却仍然选择看向光明的干净。
号角知道她是谁。不是“格拉斯哥帮的老大”——那个身份在伦蒂尼姆的下城区够用了,但在这里不够。她是阿斯兰王室最后的血脉,是维多利亚王座的合法继承人。但此刻她蹲在地下室里,脸上全是灰,像一个普通的士兵。号角觉得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号角,”她说,“风暴突击队。”
“我知道你。”推进之王说,“我读过你的战例。小丘郡的巷战,萨尔贡边境的反恐行动,伦蒂尼姆城防军指挥塔的守卫战。”
号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苦涩的东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现在的情况?”
号角把匕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市政楼,圈的四周是萨卡兹的阵地——东面是军营,北面是渡口,南面是废墟,西面是河。“我们被包围了两周,”她说,“北面的桥在五天前被炸了,渡船被凿沉了,唯一的出路是河。但河对岸也有萨卡兹的巡逻队,只有晚上才能试试运气。两天前派了一个人游过河去送求援信号,死了。”
推进之王看着地上那个圈。市政楼在圈的中心,像一个被围猎的野兽。
“你们不会撤离?”她问。
“不会。”号角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镇里有萨卡兹想要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在不惜代价地攻这里。如果我们撤了,那些东西就会落到他们手里。镇子后面的山谷里还有三百多个平民,如果萨卡兹突破了这里,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最近的一支维多利亚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号角说,“也许更久。高多汀公爵的部队在东线被缠住了,抽不出手。等他们打完那边的仗再来这里,我们早就是尸体了。”
推进之王沉默了几秒。地下室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祈祷。空气很闷,呼吸都觉得沉重。
“你们决定留下,”推进之王说,“全票通过?”
号角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懂的光。“全票通过。”她顿了顿,又说,“包括了misery先生。感谢他。”
戴菲恩想象不出misery参加投票的样子——那个永远躲在阴影里的人,也许只是沉默地举了一下手,然后重新消失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她把锤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上。锤头上嵌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牙齿,她用手指抠了抠,没抠下来。
“既然你们选择孤注一掷,”她说,“我有个更大胆的计划。我来指挥。”
号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只在老将军们脸上见过的、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冷静。
“行,”号角说,“你指挥。我们听你的。”
推进之王用脚尖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条线。不是从市政楼画出去的,是从萨卡兹的军营画进来的。
“反攻。”她说。
戴菲恩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着这一切。号角的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落在了戴菲恩身上。温德米尔家的人,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戴菲恩点了点头。号角没有再说别的。她没有问戴菲恩的母亲怎么样了——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一盒子弹推到了戴菲恩面前。会用枪吗?会。那就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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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戴菲恩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撑过那七天的。
第一天,萨卡兹的侦察队摸到了市政楼外围,被misery清理掉了。三具尸体,埋在废墟的瓦砾下面,没有出任何声响。misery从阴影中走出来,匕上还在滴血。他用一块破布擦干净了刀身,然后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他像一缕烟,来了又走,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后来戴菲恩从罗德岛的情报档案里读到过misery的源石技艺是空间型的。他能扭曲自己周围的物理空间,出现在任何他“想要”出现的地方。档案里没有写更多细节——也许是因为知道细节的人都已经死了。
第二天,萨卡兹开始炮击。不是重炮,是迫击炮,炮弹落在市政楼周围,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楼里的战士躲在地下室里,听着头顶的爆炸声,数着炮弹的数量。第一,第二,第三——数到五十几的时候,有人开始笑。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萨卡兹起了第一次冲锋。大约五十个人,从广场的东面攻过来,借着废墟的掩护,一步一步地向市政楼逼近。推进之王和因陀罗守在三楼的窗口,用弩箭和手雷还击。摩根和达格达守在一楼的大门后面,用钢爪和短刀对付冲进来的敌人。号角的人在楼顶架了一挺轻机枪,向下扫射。
战斗持续了三个小时。萨卡兹退了,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市政楼这边伤了七个人,没有人死。达格达的手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摩根用纱布帮她缠了一下,血止住了,但她的左臂从那天起就一直使不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