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米尔公爵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的东西。
“退下。”她说。
戴菲恩没有退。她的理智在尖叫——退后,去找援军,做任何有用的事而不是白白送死。但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跑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恐惧——恐惧失去母亲的恐惧,比恐惧死亡更强烈。
她冲向了血魔大君。
短剑刺出。
血魔大君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抬了抬手指,戴菲恩的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停在了半空中,离他的胸膛还有一拳的距离。她用力拔,拔不动;用力推,也推不动。那只无形的、由鲜血构成的巨手,正握着她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挤压。
血魔大君终于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一瞬间,戴菲恩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度变慢了,像一条冬天的河流开始结冰。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冰冷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然后,那只眼睛移开了。血魔大君不再看她,像看腻了一件玩具。
“这些血,千篇一律。”他说。菲林的血,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过太多了。不值得他多花一秒。
他转身没入了鲜血之中。甲板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急地退潮,汇聚成一团红色的漩涡,然后消失。血魔大君不见了。
变形者还留着。
他站在甲板的另一头,穿着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脸上带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戴菲恩认识——是母亲舰上的通讯官,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两个孩子,妻子在丽茵卡登开了一家花店。
变形者朝戴菲恩笑了。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那些五官开始扭曲、模糊、重组。中年男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戴菲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蓝色的丝,坚毅的下颌,眼角那道细纹。
母亲的脸。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对她笑了。那笑容比血魔大君的巫术更让她恐惧。因为那是母亲的笑容——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做不到的时候、在她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之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我们感到惋惜。”变形者说。声音也是母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尝试。”
然后他拔出了剑。那是母亲的剑——温德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军剑,剑身上刻着家族的箴言“铁与血铸就的和平,比黄金更持久。”这把剑此刻在变形者手中,抵在他——她?它?——自己的胸口。
戴菲恩想要冲过去,想要夺下那把剑,想要做任何能阻止这一切的事情。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血液还没有完全解冻,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剑刺进去了。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母亲的剑、母亲的笑容,把剑插入了自己的胸口。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那件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变形者倒了下去,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脸又开始变化。这一次,变成了戴菲恩的脸。
戴菲恩看着另一个自己倒在血泊中,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的、自内心的笑。然后,那个“自己”侧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她的气息,说了一句话。
“下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了。也许是血魔大君留下的巫术尚未消散,也许是变形者自己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这一部分的存在。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火焰从血泊中升起,将那张属于她的脸烧成了灰烬。几秒钟后,甲板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印记,像一个人形的胎记,嵌在金属甲板的纹理中。
戴菲恩捡起了母亲的剑。
它不是那把被变形者用来刺穿自己的赝品。是真的。是母亲在战斗中失手掉落的那把。剑柄上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护手上有几个凹痕——那是子弹留下的。她小时候曾问过母亲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母亲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那一天就是今天。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后,戴菲恩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炸开。她扶住船舷,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甲板上,还活着的剑卫们沉默地站着。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剑刃已经卷了口。他们没有看戴菲恩。他们看着母亲倒下的地方,像看着一座坍塌的纪念碑。
那些还活着的剑卫们依然站在原地,像八尊石像。戴菲恩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继续效忠温德米尔家族,还是像参谋团一样抛弃她。她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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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倒在血泊中。
蓝色的丝散乱在地上,被血浸透的部分变成了深紫色。她的军大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防弹衣。防弹衣也被刺穿了,那个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戴菲恩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胸口那道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别哭。”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戴菲恩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泪滴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擦不掉,止不住。
“我没哭,妈妈。”
“我看到你挥剑了,戴菲恩。”母亲的眼睛看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无尽的灰色。“很好。你的手受过伤,握剑的姿势总是不对。我那时太急于求成。”
戴菲恩想说“别说了”,想说“医生马上就来”,想说“你会没事的”。但她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还记得,”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爸最后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