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米尔公爵——全名“维多利亚的利剑”“丽茵卡登的铁壁”,但在戴菲恩眼中只是一个头花白、眉间总有皱纹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舰桥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她的蓝色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她只是望着伦蒂尼姆的方向,望着那片正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城墙,目光复杂得像是藏着一整部未写完的历史。
“开斯特公爵来贺电,”温德米尔公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嘲讽,“祝贺我们‘成功撤离’。她还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说‘希望温德米尔公爵的下一趟旅程不要如此仓促’。”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她是在试探。”
“当然。她永远在试探。”温德米尔公爵走到女儿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那姿态不像一位大公爵,倒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普通人。戴菲恩注意到母亲的眼罩换了一个位置——她猜那是为了挡住新生的皱纹,但她不敢问。“这些年你干得很好,”温德米尔公爵忽然说,声音轻了一些,“在仔细和耐心这方面,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戴菲恩的父亲死在七年前,死在一场边境冲突中。温德米尔公爵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直到此刻。
“但我该早点安排你们全部撤离的,”公爵继续说,“抱歉。我没有预料到伦蒂尼姆的形势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糟糕。”
戴菲恩摇了摇头。她想说“不是您的错”,想说“我已经尽力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墙,看着那些她来不及带走的情报档案、来不及警告的同僚、来不及救出的普通人。
“妈妈,”她终于开口,“您不该亲自来这里。”
温德米尔公爵没有回答。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戴菲恩知道,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温德米尔公爵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也从不回应别人的质疑。她只是行动,然后让结果为自己说话。
舰船继续向南驶去。戴菲恩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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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正在燃烧。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烈焰,而是一种阴燃的、从废墟缝隙中渗出的、像地下墓穴里的长明灯一样暧昧的火光。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已经从这个城区碾过,留下的是一片被源石粉尘覆盖的、连乌鸦都不愿落脚的死亡地带。
博士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不是因为想要保持神秘,而是因为这张脸——瘦削、苍白、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眼圈——已经成了罗德岛在伦蒂尼姆的一张活名片。在诺伯特区,有太多人认识他,认识这个在混乱中带着物资出现在工厂区、在废墟中搭起临时诊所、在萨卡兹的刺刀下为伤者争取救治时间的“兜帽人”。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来了,然后事情就有了一点点转机。
此刻,那些认识他的人正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拖着行李,有的什么都不带,只是没命地跑。没有人知道萨卡兹的巡逻队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们都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已有数月,诺伯特区是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区块。如今,连这里的抵抗也走到了尽头。
博士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在临时诊所里给伤员包扎时的温度——那个年轻的工人被流弹削去了三根手指,血怎么都止不住,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用绷带缠住伤口,然后告诉他“会没事的”。他知道那不会没事。感染和坏疽是战地伤员的常伴,而他连一管像样的抗生素都拿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会没事的”,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博士!”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像一束光照进混沌。
是阿米娅。
她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旁,棕色的头在风中散开,兔耳微微抖动——那是她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她的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不曾倒下的旗帜。她向博士伸出手,那只手的指节纤细,却曾在无数个危急时刻凝聚出足以撕裂敌人的黑色法术,那是“魔王”的力量,是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宿命。
博士向她的方向挤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逆流而上。
但他忽然停住了。
距离阿米娅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眼睛。不——那不是阿米娅。那双眼睛的颜色没错,是阿米娅的琥珀色;那微笑的角度没错,是阿米娅的温柔。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有人把阿米娅的一张照片贴在了另一张脸上,比例失调,光影错位,细微到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
博士想起凯尔希在几个小时前的无线电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变形者集群。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诡谲的存在,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身份,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刻露出獠牙。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分辨他们——除了那些足够熟悉被模仿者的人。
他没有后退。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恐惧,周围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平民会彻底失去理智。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衣袋,摸到了Logos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枚骨哨——那是女妖的信物,据说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召唤援军。
“变形者,”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阿米娅”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翻涌了一下。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变形者说,声音是阿米娅的声音,语调却是陌生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他们在缓慢地逼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变化已经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等。等待那个从骨哨响起开始计时的、不知长短的窗口期。他的手指按在哨孔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真正的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的法术在指尖凝结,黑色的光芒像利刃一样切开空气,直奔变形者而去。变形者在最后一刻避开,那张阿米娅的脸在法术的光芒中扭曲了一瞬,露出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底色。
“博士,抓住我的手!”阿米娅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焦急,那种只有真正的阿米娅才有的、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焦急。
博士伸出手。
但就在指尖相触的前一刻,另一种感觉攫住了他——冰冷的、黏腻的、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他低头,看见黑色的影子正从地面升起,不是阿米娅的法术,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幽暗的力量。
赦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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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卢斯从阴影中走出。
她穿着赦罪师标志性的深色长袍,蓝色的头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个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幽灵。赦罪师——这个萨卡兹内部最神秘的派系,其历史几乎与卡兹戴尔等长——她被称为萨卢斯,是赦罪师领奎萨图什塔最得力的手下,擅长操控精神与记忆。
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周围的人群仍在尖叫、奔跑、推搡,没有人看见这个女人从虚空中走出来,没有人看见她抬起手,指向阿米娅。
“小小的魔王啊,”萨卢斯轻声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翻捡你的情感与记忆了。”
黑色的光环从她手中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阿米娅笼罩其中。阿米娅的法术在一瞬间崩解——那些曾击退过整合运动、抵挡过乌萨斯追兵的黑色利刃,在赦罪师的巫术面前像玻璃一样碎裂。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感到意识深处传来无数陌生的低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更古老、更沉重、仿佛来自地底的回响。
“你终究不是特蕾西娅呀。”萨卢斯走近,低头看着阿米娅,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即将收割的孩子。
博士冲上前去。他没有武器,没有源石技艺,甚至没有一具能支撑长时间奔跑的身体。他的肺在燃烧,腿在抖,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