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斯特点了点头。“我们搬走了两条流水线,剩下的都毁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不知道萨卡兹雇佣兵多久会现军工厂的动静,否则工人们能拆走更多设备的。”
洛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一台停摆的传送带上。“海布里区——新工业区的感觉和我在的旧工业区感觉确实不太一样。在萨迪恩区,我们像是扳手,敲敲打打,想办法拼凑出一切。而这里……这些传送带……我不知道,或许你们更像是齿轮。稳定运转,昼夜不停。”
费斯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骄傲。“我们已经习惯了。人的适应力就是那么惊人。”
他蹲下来,在一堆集装箱中翻找着什么。集装箱上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正式的编号,而是歪歪扭扭的暗语,像是某个人随手涂鸦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在这里。”
洛洛凑过来,看着那些符号。“这些集装箱上刻着符号?这是?”
“我们车间流传的暗语,”费斯特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是当年大家约着偷懒的时候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洛洛的嘴角弯了弯。“看来想尽办法喘口气这一点,倒是哪个区的工人都一样。”
费斯特的目光在那些符号上移动,像在读一封用密文写的信。“我看看——帕特他们聚拢了大部分其他区被打散的自救军成员。海布里区的安全屋虽然也被袭击了,但是地块更深处的几条被当做休息站的管道还没有被现。他们应该就在那里。”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电子合成音特有的轻快“我回来了~”
洛洛转过头,看见一架小型无人机从通道深处飞来。那是洛克十八——可露希尔的无人机,搭载着她的语音库。可露希尔在罗德岛本舰上通过远程连接控制它,但洛洛总觉得那架无人机的飞行姿态带着一种和它的创造者一样活泼的颠簸感。洛克十八悬停在他们头顶,螺旋桨的嗡嗡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附近萨卡兹岗哨的位置已经标记出来了。”洛克十八说,“他们的人不多,看来城里的兵力要不然上了前线,要不然就追着其他人去了。”
洛洛皱起眉头。“可露希尔小姐,我还是不觉得在无人机上搭载你的语音库是个好主意。”
洛克十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你们这架无人机的升级我可也是帮了忙的!”
然后它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像一个从玩笑中骤然抽身的人“好了,不说废话了。刚才阿斯卡纶来了消息,我们的部分通讯系统有可能被维多利亚的哪个大公爵入侵了。我是不相信他们能入侵到底层啦,但是以防万一,我需要再做一遍全面检查。”
它转向费斯特。“费斯特,会合地点的位置确认了吗?”
“已经确认了。”
“很好。我们虽然有闪灵这个级保镖,但她还需要照顾伤员们。所以,避免一切战斗,明白了吗?”
费斯特点了点头。“了解。”
“你们先去和剩下的自救军接触,我和克洛维希娅马上开始组织转移——”
洛克十八的螺旋桨加旋转,带着它飞向通道深处。费斯特转身对洛洛说“走吧,洛洛。”
洛洛愣了一下。“啊?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洛洛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厂房,“只是,我在想,海布里区平时有这么安静吗?”
费斯特停下了脚步。他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锻炉工作的声音,没有传送带运转的嗡鸣,没有任何工厂应该有的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只有死寂。
“空气中的温度……”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附近甚至没有锻炉在工作。这不是个好兆头,我们得加快行动。从这里的检修管道,应该就能进入深层的——”
一个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带着试探性的颤抖“费斯特,是我!”
费斯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他很快认出了那个人。汤米——一个伦蒂尼姆工人,自救军的成员——脸上带着一道新的擦伤,衣服上沾着灰烬和泥土。
“汤米!你来了!”费斯特松了一口气,“你应该在下面等我们,萨卡兹的军队刚清剿过安全屋,上面可能还有巡逻的小队。”
汤米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们的损失不算轻。戴的胳膊断了,凯瑟琳给他做了下应急处理。”他的声音顿了顿,“你们剩下的人还有多久才到?”
“他们应该已经出了,放心,随队的有专业医生,她会接好戴的胳膊的。”
汤米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好,好的。我们的人都聚在k13检修通道的下层。”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听说……自救军要撤出伦蒂尼姆?”
费斯特沉默了片刻。
“只是暂时的。”他说,“我们还会回来,汤米。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只是,伤员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伦蒂尼姆城内……无处落脚。”
汤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了。快点下去吧,凯瑟琳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艘飞空艇的轮廓上——即使在地下通道的深处,也能感觉到它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你听说诺伯特区的事情了吗?天哪,那个地块被萨卡兹直接扔出城了!听说,那个会飞的要塞还摧毁了大公爵们的高军舰——那可是一艘高军舰!战争爆了,费斯特,可我从没真正经历过……”他的声音开始抖,“我之前还以为,加入自救军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站在传送带前拧螺丝。只不过这次武器是交付给你们的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费斯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命名的情感。
“我们……这里是我们的家。”
费斯特伸出手,拍了拍汤米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个锚。
“当然,伦蒂尼姆是我们的家。”
汤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们只属于这里,对吧。”
费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向通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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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荒原上。
风很大。伊内丝站在一座废弃的通讯塔下,黑色的长被风吹得向后飘扬。她是卡普里尼——但她把角磨成了萨卡兹的形状,这让她看起来像萨卡兹,也让萨卡兹雇佣兵们愿意接纳她。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但仔细看的话,那影子并不完全是她——它比她的身体更宽、更黑,像是一个有自己意志的存在。
灰礼帽站在她对面。他戴着一顶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无害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气质——那种只有在情报工作里泡了几十年才会有的气质,像一把被磨得太薄的刀,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但谁都知道它很锋利。
“我想,我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了。”伊内丝说。
灰礼帽微微颔。“不算出人意料,我们也早就注意到了萨卡兹的秘密交通网。但确实有一些值得确认的细节,我们会针对这些地方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其中的一些节点……我能猜到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