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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余烬与微光(第4页)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

他再次呼唤马克维茨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这一次,你有选择的权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马克维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他想起恰尔内留下的加密文件,那些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打开的文件。里面有什么?无胄盟的黑账?零号地块的真相?董事会成员的秘密交易?还是更黑暗的东西——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些名单上?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诅咒。

他想起博士——那个罗德岛的领导人,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好人想有好下场,在如今也需要争取。”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系统中,仅仅想当好人是不够的,你必须争取,必须计算,必须做出选择,即使每个选择都沾满污秽。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洗干净它们——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马克维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凯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老师听到了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恰尔内先生……仅仅是因为没能成功阻止耀骑士闯入比赛,就遭到了流放……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不合理。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趣味。

“为什么……恰尔内,啊,你命运的转折点,马克维茨。我也得谢谢他。”凯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在享受这种揭示真相的时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恰尔内的消失——和耀骑士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马克维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面对这个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流放,仅仅是因为一系列古旧的权力争斗,被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就流放了呢?”凯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恰尔内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贿赂东窗事,被政敌借机流放的。和耀骑士一点关系也没有……和你的命运一点交集也没有。往往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现代的真相就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没有阴谋,没有深意,只是一系列偶然的叠加,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而你,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真相。这个词像重锤击中了马克维茨。他曾经以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总有某种逻辑——哪怕是残酷的逻辑,是恶意的逻辑,但至少是逻辑。但现在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逻辑,只有偶然、算计和冰冷的随机。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被彻底改变,只是因为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一场交易,只是因为某个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只是因为某个人在某天早上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而本人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理由。恰尔内可能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流放,在某个边境小镇里懊悔、自责,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真相却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关紧要。这种荒诞比任何故意的恶行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不可理解的,你永远无法通过“做对事”来保证安全。安全不是努力的回报,只是幸运的恩赐。

“马克维茨,来。”凯恩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呼唤迷路的孩子,像在引导一个信徒走向光明,“我们将成为大地的喉舌。我们将决定人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相信什么。我们将塑造现实,就像雕塑家塑造黏土。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对卡西米尔的责任,对未来的责任。”

马克维茨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图像浮现火车站那个感染者的眼睛,零号地块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感染者被像牲畜一样编号、分类、处理;玛嘉烈和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背影,那两个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两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还有他自己——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和正直能改变些什么的傻瓜,那个现在站在这里、必须做出选择的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隔音材料特有的化学气味。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麦基在对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种悲悯——对你即将选择的道路的悲悯,对你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枪响,像一道判决,像一个墓碑落下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低语,像蛇的嘶鸣。然后线路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

马克维茨睁开眼睛。麦基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欢迎加入,”麦基说,举起酒杯,“为了卡西米尔的未来。”

马克维茨没有举杯。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这个房间里,死在这通电话里,死在这个选择中。而活下来的部分,将戴着这个死亡的面具,继续前进。

他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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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角,一家新开的日用品店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店面不大,位于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隔壁是一家卖仿制骑士盔甲的纪念品店——那些盔甲用廉价的合金制成,刷上金漆,卖给那些买不起真品的粉丝;再隔壁是一家声称能“祛除源石辐射”的保健品店——当然,那是骗人的,但总有人愿意相信,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虚假的希望。

招牌上写着“源石云日用——洁净生活,从云开始”,字体圆润可爱,配色柔和,像婴儿房的装饰。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洗手液、洗衣凝珠和空气清新剂,每一件商品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云朵标志,云朵微笑着,像在说“买了我就干净了”。店内正在安装货架,几个工人在忙碌,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创造一个空间。

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店门口,盯着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她身上还穿着无胄盟的制服——那身便于行动、能融入阴影的黑色紧身衣,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只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夜行动物误入了白昼。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阴影中,但她没有。她被眼前这一幕钉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松,随意,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了,不喜欢我们的新店面吗?”

罗伊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剪裁勉强合身,肩膀处还有些褶皱,袖口还有些线头。他的头染回了普通的棕色,用胶梳成一个规整但过时的型,像二十年前的银行职员。他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经过训练,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警惕,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也许稍微过于英俊的商店经理,正准备迎接第一批顾客。

“店面……你们……开了家店?”白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她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店里——货架已经摆了一半,地上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源石云——家庭装”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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